葑:云谁之思 美孟姜矣
山西晚报
原标题:葑:云谁之思 美孟姜矣

岁月之流逝,于个体而言,是一日一日地老去,于种群而言,是一日一日地滋长。不过,正如老去的容颜沉敛着过去的记忆,知识的增长也充斥经验的遗失,以至于曾经轻拂事体的纱幕,偶尔黏连融沁,渐渐不可分割。
“采葑采菲,无以下体”——不要采收了好吃的根,就抛却看似不美的叶——葑、菲的“上下可食”,在“被遗弃”的莫大悲伤里,升华成文学的经典话题。不过,跟菲相比,葑的早先似乎有着更强的存在感。诗三百里就出现了三次之多:前文提《采苓》,其中有句云“采葑采葑,首阳之东”,用这个乍尝苦口的野菜起兴,给君王或君子讲了个大道理——难听的话未必无用,好听的话多半掺假。《邶风·谷风》,葑、菲并列,而有人伦大理。另一首《鄘风·桑中》,更是来头不小,且来一表。
爰采唐/麦/葑矣?沬之乡/北/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姜/弋/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按照浪漫派的解读,这无非是又一首“男女情爱”之诗:在沫乡采摘菜蔬,想起美丽的姑娘,她曾在桑树林等我,邀我登上高高的阁楼,离别一刻还到小河边送行。
但似乎有点不对劲,这里想念的可不止一个姑娘,孟姜、孟弋、孟庸——姓姜、姓姒、姓庸的仨闺女。第一重炮来自钱钟书,《管锥编》里用起了《围城》的腔调,“直记其事,不著议论意见,视为外遇之簿录也可,视为丑行之招供又无不可”。李山引申其义,“卫地男女两性关系风俗不纯”,透出“放荡风气”。
当然,这说法委实算不得主流,毕竟“思无邪”。传统评价中规中矩,“刺奔也”,但朱熹说得够狠:卫国公室不好好做表率,乱搞男女关系,惹得公卿僭位,人人甘当隔壁老王,“政散民流而不可止”。这首诗由此有了一个大名头,千数年前的“后庭花”,所谓“古来亡国之音,桑间与濮上动辄并称”。有点小勉强,用了个退步从句,“虽未必专指此诗”。
道德论者说“诗与风为转移,时因心为隆替”,但合乎诗心的,仍有一脉传承。崔述说,这要是讽喻,曹植的洛神赋、李商隐的无题、韩偓的香奁集,岂不都是讽喻?孟姜之类又不是孤例,美女的代称而已。想起恋人,又不愿直书其名,反复吟咏“期我”“要我”“送我”藏着深深情意,在程俊英看来,是“一首天籁自然、耐人寻味的好诗”,比之于“画楼西畔桂堂东”,称其后世“无题诗之祖”。
推论有歧,经验迷惘。葑之为物,看起来似乎争议不大,当指向后来之名,芜菁、蔓菁之后,反倒像掉进蜘蛛精的盘丝洞,比如《植物名实图考》,搜集众说却又搅成浑水,“葑、须、芥、薞芜、荛、芜菁、蔓菁,七名一物也”,千头万绪,理不出个线索,愣让人把韭花、白菜、茭白都往这里装。近代的生物学几经掰扯,才终以“Brassica campestris ssp.rapifera”的“学名”,把蔓菁从萝卜、大头芥、苤蓝、芜菁甘蓝这一堆块根里区分开来。
这种十字花科芸薹属的植物,一方面具有芸薹属的特点,跟雪里蕻相类,茎叶粗大且光滑无毛,《周礼》就载用其腌菜以祭祀,而且“春食苗,夏食心,秋食茎,冬食根”,四时可食,籽还可榨油;一方面也跟十字花科的堂兄弟萝卜近似,块根略小,有白有紫,但淀粉含量更高,不辣,清甜,不仅生吃、汤煮、蒸食、干制、腌制,甚而炖肉皆宜,还可久储备荒。故事和赞叹也不少,比如诸葛亮入蜀就带着它,说其有“才出即可生啖”等“六利”;再比如苏轼独创萝卜蔓菁“东坡羹”、陆游反复吟诵“自炊小灶煮蔓菁”等等。
两年前曾在崛(山加围)山下遇有贩卖,依其方法,生吃、晒后煮粥,口味极寡,无再食之念。不过,后来见村人以盐卤煮后晒萝卜、蔓菁成黑团,做成老咸菜,味绝佳。
经验,须得“勤拂拭”才能长映“明镜台”,否则跌落尘埃,不堪捡拾。在今天这样物质和信息同样大丰富的时代,这粗鄙生活中的田园清甜,似失了存身之所,惟余“美孟姜”之思。
倒是“菲”挺有趣,断然“遗弃”萝卜之指向,替以“芳菲”意象,竟跻身最美汉字之列。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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