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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运河与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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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诗文、运河与扬州

1扬州是座太丰富的城市。在没有遇识这个城市之前,我们已经读了太多关于扬州的诗词。大体而言,扬州是中国最宜入诗的城市,它与南京、苏杭一道,构筑了我们文明史、文化史中最璀璨的部分。

  文化意义上的扬州大体就是这么来的。经过两千余年时间、财富、诗文、风月的浸濡,它作为意象上的存在,实远大于地理上的存在。它是实的,更是虚的。那一年我去扬州,临时约了一个朋友,从南京开车过去。因为是初次造访,一般地也逛了瘦西湖,走了二十四桥,尔后走街串巷来到东关街。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一路问到富春茶社,慕名进去吃了早茶。记得那天人很少,点心吃得没滋搭味的。

  心里想,这就算来过扬州了。懵懵懂懂的,说不上不好,可是也说不上哪里好。怅怅然总觉得不止于此,似乎缺了点什么,内中有东西没连上。

  今年再去扬州,也是巧了,看到案头有本《扬州画舫录》。从来我以为,行万里路不如读万卷书。这次来扬州,且行且读,比较下来,还是读的滋味略胜些。一本《扬州画舫录》,吃穿用度,人情百态,委实把扬州写了十之八九。读康乾南巡的盛景,盐商接驾,怎样造行宫……几乎字字见红尘,那扑面而来的鲜花着锦之盛,直晃得人眼睛疼。

  晚上去看古运河,坐在游船上,一路彩灯闪烁,交辉焕采,而两岸楼台亭阁,火树琪花,是古诗里所谓的“岸岸楼台开昼锦”。大抵这在一般游人眼里便是胜景了。然而我是个太糟糕的游人,奢豪鲜妍跟我没关系。那晚我从古运河回来,庭院里略坐了坐,和友人一起闲话。此时正是深秋时节,看庭院里山石相叠,月华泻地,略微有些凉意。然而清风过处,金桂留香,深深吸一口气,简直要醉。才顿觉这是好时光,此处分明是扬州啊。

  又想起唐人姚合的诗,“江北烟光里,淮南胜事多”,突然心里一荡,似乎与什么东西连上了,那过往的风流、富贵、青春、欢乐风起云涌,落于这城市,我虽不在“此时”,却在此地。——行的妙处大抵如此,必得关乎自身、物我交融才有意味。游客一般地去凑热闹、赶景点,实是辜负了这座城。

  2扬州是个与运河相始终的城市。运河史上,最著名的开凿者要数隋炀帝。这位皇帝做了两件功德无量的事,整个改变了后世的中国史。第一件事是开创了科举制度,第二件便是修凿大运河。——单凭这两件,便是雄才大略的秦皇汉武又奈他如何?

  顺便提一句,隋炀帝杨广是个卓越的诗人。史书里说,“少好学,善属文。”早年诗风宏阔,有帝王气。比如这一句,“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确有魏武之风,雄健朗阔。奇的是,他还写得另一路诗,像“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去,一望黯销魂”。后来被秦观偷去,换了个句式,变成“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引得晁补之赞道:“虽不识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 明显赞错人了,或者晁补之有意为之也未可知。

  杨广还写过一首《春江花月夜》,当是那首更著名的唐代同题诗的先声,“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共星来。”细细品来,里头若隐若现的张若虚的影子,等于是他养出了这位“孤篇压全唐”的诗人。

  大体而言,杨广在诗歌上是位承上启下的人物,他上接梁陈的绮艳纤丽,下开盛唐的辉煌磅礴,“神采天成,犹有英气”。

  3隋炀帝死了,扬州城得以活。他以一个王朝的的覆灭为代价,换来一条河,南北贯通,东西勾连,把中华汇成一个“大一统”。早在武则天时代,运河上便“漕船往来,千里不绝”,“半天下之财富,悉由此路而进。”可以说,是隋炀帝造就了盛唐,非李家一家之功劳。

  自此,扬州便开始了它风华卓绝的繁盛期。及至唐朝谢幕,历经宋元、明清,中间虽有起落——朝代更替,屡遭重创——却也屡仆屡起。但得一点太平,须臾间便又恢复了它旧时模样,其辉煌明艳、风姿绰约,照亮了一代又一代人。史称“通史式繁荣”。

  也因此,钱穆才有一个观点,“瓶水冷而知天下寒,扬州一地之兴衰,可以卜天下。”是不是盛世,只要看扬州就知道了。扬州是盛世的晴雨表。

  唐以后写扬州的诗文,试以散曲《忆维扬》为例 ,它是盛衰并写,两相映照,更有意味。唐以后虽然不乏盛世,在诗文里的表现却多是一个“叹”字,大抵朝代之更叠,频繁且惨烈,过不上几年好日子,就“歌舞都休,光景难留”,这是一条铁律。因此身居盛世的人,也都知道“花无百日红”,活得不安心,不恣意。

  《红楼梦》的可亲近正是在这里,典型的中国味。宝玉、黛玉等看见落花流水,都忍不住要伤怀叹息。这种颓,自然不及盛唐的生气勃发,——可是盛唐,大抵也是汉文明的一个例外吧,好比一个飞扬少年突然闯进了一群精致、萎蘼的成年人中,虽然共处一间屋,到底各不相干。《红楼梦》自然与扬州脱不了干系,所谓“扬州旧梦觉已久”,这是曹雪芹好友敦诚在《寄怀曹雪芹》一诗中的名句,由此可见曹家、红楼与扬州的渊源关系。

  《红楼梦》成书于乾隆年间。曹家是落了,康乾盛世又延续了几十年,另换了人家“起高楼、宴宾客”,尤其是乾隆六巡江南,更是把扬州城的荣华风流推向了极致。扬州的繁盛起于水、兴于盐。在于前者,是千余年来运河上的漕船络绎;在于后者,则两淮盐业向来是旧王朝的聚宝盆、钱袋子,扬州得天时地利,又天生一种“擅风情、秉月貌”的城市气质,从来富贵风流于一体,是历代盛世的一个最有力见证。

  然而盛世有时最不好讲。所谓康乾盛世,也是父传子,子传孙,历经三代,计有百余年。及至乾隆退位,国库已“空空如也”。《红楼梦》也写到了这层意思,贾府虽有鲜花着锦之盛,其实内囊已尽,纵然强撑着,终也有一跌到底的那一天。果然接下来的嘉庆、道光年间,国运便一步步往下落,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至于割地赔款,种种受辱,从中兴出一个繁华的上海滩,从此扬州就落了。

  上海起于末世,而扬州兴于盛世,正是从这个意义上,钱穆才有“扬州一地之兴衰,可以卜天下”之论。呜呼哀哉,为扬州一叹!

  魏微,广东文学院副院长。一级作家。曾获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中国小说学会奖、冯牧文学奖等重要奖项。代表作为《大老郑的女人》《化妆》《姊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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