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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旧的浪花

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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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旧旧的浪花

  行走在常州的运河岸边,突然想起做编辑审稿时留下印象的两句诗:每一朵浪花都卷来新流,每一朵浪花都一样澎湃。当时特别喜欢第一句,“每一朵浪花都卷来新流”,浪花朵朵,都是新的。那么,有旧的浪花吗?

  有!到常州来,到大运河常州段的两岸来,这里有旧浪花,甚至很旧很旧的运河浪花。

  旧厂

  旧厂指的是“运河五号”,位于常州市的三堡街,京杭大运河常州段的南岸,北临运河,全称为运河五号创意街区。和京、沪、广、宁、深等地的创意街区一样,运河五号利用了上世纪的工业遗存,以文化创意、地方工艺、历史记忆为经纬,串起了老街、老宅、老厂这些本该一拆了之的地方瑰宝,使之成为古老运河岸边的一块经年的琥珀。运河五号打通了原来的常州第五毛纺厂(曾经名号恒源畅)、常州梳蓖厂、合成纤维厂、航海仪器厂等老厂的围墙,连成了一片3.6万平方米的硕大院落。散布的厂房、锅炉房、办公用房,根据不同风格和面积大小,分别部署成了工业历史文化展览、画展展厅、画坊、雕塑工作室、旅馆、商铺、咖啡馆、主题餐厅、酒吧、歌厅等。从创意分布,就可看出是吸引年轻人聚居消遣的理想活动场所。

  和很多创意街区不同,运河五号保留的工业文化不囿于一厂一铺,这里的地方工业文明史几乎涵盖了常州的昨天、今天和明天。他们自己有一句推介语:古运河畔老工厂,常州文化新码头。新在哪里?新在同样是历史陈列,你在博物馆看到、听到的是经院式的旧石器、新石器时代的枯燥介绍,在这里,你可以从锅碗瓢盆的历史演进中,触摸到你和你的祖辈赖以生存繁衍的老常州、旧常州、新常州和明天的常州。当然,完全到位还有一段路要走。譬如,还没有能把全市的主要工业文明档案集中过来;还想让特定时段的国字号(国营大厂)、集体号(集体所有制工厂)单位退休的职工都能在这儿找到过去的自己,等等。介绍起这些规划和创意的时候,1979年出生的总经理唐亮显得轻松但很神圣。我问这位准80后理工男,怎么会对这些感兴趣?此时正好步出《百年工业档案展示馆》,他朝出口处墙上一指,“你对过去能看多远,你对未来就能看多远!”邱吉尔老人的两句话电光石火一般,让人心头一振!

  旧馆

  藤花旧馆是苏东坡先生的终老之地,现在地处常州市区中心位置了,但当年却是水边老宅,门牌前后北岸80号就标明了历史位置。当地的老人说,运河在这里绕了个弯,形成了支流白云溪,溪水泊泊流淌,陪伴着藤花旧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改造旧城,河填了,房子还在。当然,原来的房子也毁于宋末元初的战火,荡然无存,现在的小院是后人依据原样重建而成的。据传,院内的紫藤是东坡当年手植,藤花开时,茂盛繁密,幽雅静谧,藤花旧馆因此得名。

  小院环境不错,老屋翻新,粉墙黛瓦,曲廊迂回,砖路蜿蜒。洗砚池、藤花架错落有致,诗碑墙、雕塑园精巧紧凑。进门小院内半坐半躺雕像《毗陵我里》饱含诗意,东坡先生有句:“今且速归毗陵,聊自憩此我里。”老人家早就想终老常州了。

  走进藤花旧馆,我急忙环顾四周,寻找东坡先生的另一心爱之物,翠竹,四望不见,不死心,后来终于在另一侧小院的墙角找到了一蓬摇弋的茶杆瘦竹。先生一生爱肉、爱竹,两相比较,“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先生爱竹,爱竹之有节有形,爱竹之潇洒旷达。以先生的资历、才华、人脉和社会影响,去职之后,即便是流放再归,中华大地何处不可安家?但先生遵守纲常,为选择常州终老,上书《乞常州居住表》、《再上乞常州居住表》,两次上书,终获批准。可惜天不借年,1101年农历6月从海南儋州来常,因天气炎热,一路劳顿,49天后,客死在多次居住过的藤花旧馆。同行的中国作协副主席高洪波是位很有魅力、也很有定力的文坛大咖,他的情绪虽然也受了点干扰,但很快调整过来,不动声色地在题词册页上挥毫两行:文星陨落藤花馆,从此水城变诗城。

  我是个俗人,有东坡先生一半的爱好,回酒店后也在日记上写下了当时的“灵感”:吃肉思前贤,修身仰高峰。还有,企盼再次拜谒茂竹修深中的藤花旧馆。

  旧居

  一条青果巷,半部常州史。说来真是神奇,运河岸边的青果巷,名人辈出。明代大儒唐荆川、清朝《官场现形记》作者李伯元,实业家盛宣怀、大律师史良,瞿秋白、恽代英、周有光、吴祖光……不同历史时期的中华英杰,居然都在同一轮日月下进出过这条巷口。的确,这条巷子的每扇窗户每道门都有探究的价值,可惜我们踏访时正值整修开放的前夕,无法驻足长留,只能走马看花。但就在这匆匆一瞥之中,也有过目难忘的镜头。

  “历史就是一朵朵翻卷的浪花,人生就是一朵朵翻卷的浪花”,这是112岁的人睿周有光先生留在故居的名言。2002年,有光老人以96岁高龄为当年93岁离世的亡妻张允和整理遗作时,感悟人生就是一朵朵浪花,书名定为《浪花集》。允和先生是合肥有名的民国张家四姐妹之一,大姐张元和和昆曲名小生顾传玠结合,三妹张兆和与沈从文是一直被人们引为谈资的师生恋,四妹张充和嫁给了美籍华人汉学家傅汉思教授,张允和自称与周有光是“流水式”恋爱,两人从小看着长大,所以一辈子相敬如宾。他们有个非常经典的“举杯齐眉”的故事,周有光喜西方生活方式,读外语,喝咖啡,张允和习古文,唱昆曲,喝绿茶,但夫妻有个约定,每天上午10点和下午4点,两人在书房内要互相茶叙,“举杯齐眉”,数十年如仪。朋友们不信,询问保姆,从保姆那儿得到印证,又“八卦”保姆,周有光张允和吵不吵架?保姆也与主人随便惯了,转问有光先生,先生笑答,哪有牙齿不碰舌头的呢?吵,吵过!保姆犯傻,吵什么呢?先生继续笑笑,夫妻间的事,哪能告诉你呢!就像河里的浪花一样,一翻一卷就过去啦!

  周有光老人的笑貌和音容都留在青果巷的旧居里,朋友,您来瞻仰一番,聆听一段,保准您的生活会卷起一股新流!

  周桐淦,江苏省中华文化促进会副主席,一级作家。长期从事编辑记者和文学组织工作,先后担任过《风流一代》记者、编辑、副总编辑,《雨花》杂志副主编、主编,江苏省作家协会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扬子晚报副总编辑,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等职。代表作有报告文学《多难的公理》、《法与“法”的较量》、《西飞的云鸟》、《蓝色火焰》等;评论、散文、报告文学均有作品译介到国外,多次获得国家级、省级以上报告文学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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