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版《钢的琴》：白天送快餐晚上当保安，两年半“拼回”心仪古琴

 这是一个小人物追逐梦想的故事。盛夏酷暑，55岁的万洪亮，每天从扬州老城区的家出发，通过骑电动车和乘公交车的方式，赶到18公里外地处扬州西郊杨庙镇的泠古斋琴坊，教琴、斫琴、校音，衣服干了湿、湿了干，却不觉得苦。这里有他志同道合的琴友，有他痴迷的古琴，这就够了。线上的，线下的，全国各地想学琴的朋友，慕名找到万老师，他分文不收，毫无保留。学员过意不去，想以花钱买老师斫的琴的方式给予“补偿”，老万却说，他的琴只做不卖。记者采访了解到，对于老万来说，现在的生活状况，过去想都不敢想。从企业下岗后，他曾经白天送快餐晚上当保安，每天干到凌晨2点，只为拥有一张自己喜欢的古琴。现在，能在古琴之乡扬州有一定名气，能独自斫琴，能在琴坊有固定收入，能分享、传授自己的琴技，这是多大的快乐？扬子晚报网/扬眼记者 陈咏

看琴得琴两度失眠，打拼两年多买回心仪古琴，抱着琴好像抱着孩子

“我从小住在老城区广陵路上，当时家家都有个有线广播，这是我唯一的娱乐放松工具。广播里的音乐类节目，经常会播放古琴独奏、琴箫合奏的曲子，就连很多新闻类、故事类节目，也会用古琴曲作为背景声和开头、结尾的垫乐。”外表敦厚壮实的万洪亮，从小就有颗细腻的“琴心”。悠扬、空灵的古琴曲，让小洪亮一“听”倾心，渐渐地，这成了他的精神寄托。

中专毕业后，万洪亮进了扬州电讯仪器厂工作。经同事引荐，他结识了扬州知名琴师、古琴非遗传承人唐乃扬。万洪亮多次登门拜访，诚恳表达对古琴的热爱，最终打动了对方，得以拜师学艺。学琴的前提条件是自己得有一张琴，受家庭条件限制，万洪亮先买了一张普及型的简易古琴练手，但怀揣音乐理想的万洪亮，对古琴的音色有自己的要求和理解，跟名家学琴，能拥有一张学起来准确到位、用起来得心应手的好琴，已经成为必需。彼时，万洪亮又从电讯仪器厂下岗，他看中的一张古琴，价格8800元，当时普通工人的月工资只有几百元，琴价昂贵，钱从何来？

万洪亮心仪的，是一张“混沌式”古琴，造型古朴圆润，取天地混沌初开之意。木料好，琴弦优，是当时市场上最好的上音弦。琴声空灵，琴韵绵绵不绝、悠长深远，达到了博物馆馆藏琴的要求。对这张琴，万洪亮一见倾心，当天回家后便失眠了，接下来一连多日，都是魂牵梦绕。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苦思冥想后决定，哪怕吃再多的苦，流再多的汗，也要挣钱拥有这张琴。

万洪亮拼了，白天送午餐、晚餐快餐，向朋友借了辆摩托车，奔波于扬州城的大街小巷；晚上干了两份保安工作，一直干到凌晨2点多才回家。一分一角地攒，一天一月地积累，整整两年半时间，瘦了一大圈的万洪亮，用自己的血汗“挣”回了这张琴。

“买琴的那天，现场那个激动啊，抱在怀里，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真的是如获至宝。又花不少钱为它配了琴囊、琴箱，琴囊是厚实的兰花棉布的，就想好好保护它。和两年多前看见这张琴时一样，买琴的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万洪亮回忆说。

琴友眼里的“琴痴”：名利统统给琴让路，和社会“格格不入”

“一首曲子要反复听、不断练，什么时候你将感情融入到曲子当中，你离成功就不远了。记者采访时，万洪亮正在琴坊教学，一边示范弹奏古琴的指法，一边讲解理论知识。来自河北的张女士是一位古琴爱好者，慕名扬州“古琴之乡”，专程赶来学琴。经人介绍，结识了万洪亮，被他弹奏的一首《平沙落雁》征服后，在扬州租房跟万老师学琴，有一定基础的她，学琴技，也学斫琴。

万洪亮的琴友金宾，先前在上市公司的管理人员，年薪很高。和老万一样，出于对古琴的热爱，来到了泠古斋琴坊工作。“我一直觉得古琴是国学的精粹、文化的传承和情感的认同，从事这方面工作，不是纯商业的行为，盈利不是主要目的，必须缘于琴友、师徒、知音之间的互相尊重、相互信任，万老师就是我最好的工作伙伴。”金宾说，他是一个内心纯净的人，甚至和社会有些“格格不入”。按琴行的规矩，学员学琴，学费应该归万老师，可他一直免费教琴。这几年，江苏的、浙江的、山东的、福建的、河北的、新疆的学员来得不少，他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却分文不收。利是这样，对名也是如此。他不喜欢抛头露面，不赶场子，不追求什么头衔，对和名利无关的一些公益传授行动却热衷得很。也正因为此，前不久，山东巨野古琴协会聘请他担任名誉会长，他婉拒几次才应允下来。

“2017年，他参与了援疆行动。去新疆3个月，到当地学校教古琴。这几年，万洪亮在古琴圈子名气越传越开，经常接到外地琴坊、学校的电话，恳请他去教学古琴。对于这些要求，他有求必应。浙江嘉兴、山东菏泽、福建武夷山等，万洪亮四处奔波，把扬州的古琴文化义务传播出去，这是他喜欢做的事情。”金宾说，如今的万洪亮已经可以独自制作较高水准的古琴，但他始终坚持一个原则——“斫琴，不卖琴”，这一点，很多同行不理解。

“五十多岁的人，每天背个书包，里面放着他喜欢的琴谱，不少是他手抄的琴谱。他对琴很‘宝贝’，自己使用也小心翼翼的，却可以借给学徒。他不爱说话，但你跟他谈琴，你就插不上话。”同样在泠古斋琴坊工作的周翔，此前从事中央空调工作，收入不菲，父亲是大学老师，他从小受到艺术的熏陶。在周翔的眼中，万洪亮是个十足的“琴痴”，甚至有点“不食人间烟火”。

“去年夏天的一天，狂风暴雨。那一天，事情不多，我们都让他不要来了。没有想到，下午上班前，万老师准时赶到了，浑身湿透，怀里的琴却干爽得很。18公里的路啊，路上车还坏了，多不容易！还有一此，晚上9点多，有客人要听古琴的音色，接到电话，他从床上赶过来，连袜子也没有穿。”对记者回忆起万老师的“怪”，周翔不无感慨。

名家给予很高评价，他感言义务教琴、斫琴不卖的缘由

记者了解到，20年的磨砺，万洪亮的琴艺在扬州古琴圈子也有了名气。如今，《平沙落雁》、《忆故人》、《梅花三弄》、《欸乃》等经典曲目，对万洪亮来说，可以说是信手拈来。这其中他最喜欢、最擅长、在当地和外地表演最多的，还是广陵琴派的代表作《忆故人》。他把对亲人、朋友、恩师、知音的爱融入曲中，用丰沛的情感演奏，也因为这支曲子，万洪亮在扬州古琴圈子里有了“万故人”的美誉。

在万洪亮工作的泠古斋琴坊，记者看到了中央音乐学院教授、著名古琴演奏家李祥霆的题字，这当中也包含了这位古琴大家对万洪亮的肯定。中国职业古琴演奏家、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古琴艺术）代表性传承人龚一教授，善长《潇湘水云》、《平沙落雁》、《广陵绝响》、《忆故人》、《乌夜啼》等名曲。听取了万洪亮的演奏后这样评价：音准、韵味、情感表现力出众。

    在万洪亮看来，与古琴结缘是兴趣、是爱好、是缘分，和名利无关。会弹琴、能斫琴、可为古琴校音，凭万洪亮的实力，完全可以自己创办一家古琴坊，靠技艺换取利益，凭“本事”得到常人眼中更滋润的生活，但他走上了另一条路。

义务教琴、斫琴不卖，万洪亮到底图啥？“条件好的，自己有琴；条件不好的，我提供琴。谁愿意学琴，我就喜欢。学琴不容易，我自己也是。看到他们，我就想到了当年的自己。所以，我不卖琴。”万洪亮对记者敞开心扉：“古琴是带有民族精神和人文情怀的乐器，能够陶冶人的心性，让人戒掉浮躁、缓解焦虑、减轻压力。我不喜欢它沾染过多的世俗和商业气，物欲太多，弹不好琴。学习古琴，不仅可以掌握一门修身养性的技艺，平复浮躁的心性，还能激发我们对传统文化的热爱。”

“我不想成为什么扬州名家，也不想什么富贵，只要我的兴趣爱好能够给人带来精神上的愉悦，只要能把琴技传授给更多学员，能够为传统文化做一点事情，就足够了。”万洪亮说。

目前，万洪亮拥有4张中意的古琴，其中两张借给了学员，学员有需要，他从不催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