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菽:所谓伊人 于焉逍遥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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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菽:所谓伊人 于焉逍遥


在太原吃烧烤,有两好。一好,骄阳落山即气温凉爽,不至彻夜闷热,熬煞个人;二好,“花毛一体”垫底,不至久候烤串而生烦闷。花生、毛豆一盘两拼,呼作“花毛一体”,别处偶或闻之,皆不如在并州之成特定名词而几为共识。
大江南北通吃,小毛豆似乎成了大产业,但仅只作为街头的消夏小吃,远非其峰极身份。稍稍通晓农业经济和全球贸易的人,应该都知道,毛豆成熟之后的大豆,那才是经国之重器。以单一物种而能对全盘经济产生影响的,不过玉米、大豆等一掌之数。但与玉米,乃至肉禽蛋奶之类的“新贵”相比,数千年间皆在此高位的,唯大豆而已。
《大雅·生民》追述周始祖后稷之艺农伟业,打头一句就说“蓺(同‘艺’)之荏菽,荏菽旆旆(读如佩)”,意思是后稷小时候就有种地的天赋,种大豆,大豆就旺盛茂密。当时称为“荏菽”或“菽”,与稻稷黍粟同列五谷之一,到后来改名为“豆”,比如唐代,也仍在百谷之数。
《豳风·七月》,那首屡屡提及的农耕诗里,自然少不了“菽”,而且提到两次。前一次说“七月烹葵及菽”,跟今天有点类似,在夏天的收获季节,就吃葵(口感软滑之野菜一种,容后再表)和黄豆。后一次跟五谷并提,“黍稷重穋,禾麻菽麦”,顺带连哪个先种、哪个先收的种植特点也讲了一通。后来祭祀祖庙的《鲁颂·閟宫》,换了种说法,直接转唱,“黍稷重穋,稙(读如植,先种)穉(读如稚,后种)菽麦”。
有这种分量,食物就生出了“政治性”。比如《小雅·采菽》有云,“采菽采菽,筐之筥之”,收获黄豆,用筐来盛装,做什么用呢,“君子来朝,何锡予之”,会聚诸侯之时所用。
不过,在重大典礼之时,作为社稷之本的大豆,还又生出另一重有趣的身份来。程俊英在《诗经注析》里提到,“天子燕诸侯用牛、羊、豕三牲,皆杂蔬菜以为羹,牛用菽,羊用荼,豕用薇”。之前曾介绍过苦菜用以除肉之腥秽,在正式场合竟还有这样精细的分门别类,大豆配牛,苦菜配羊,薇菜配猪。再思想到叔夷伯齐不食周粟,隐首阳山采薇,冻馁而死,这个薇会不会因而生出点更丰富的联想?
诗三百里常见的行役诗,以菽为意象的,有《小雅·小明》,句云“岁聿云暮,采萧获菽”。结合之前讲到蓍的时候,有“祭祀,共萧茅、共野果蓏之荐”的引申,采萧、获菽,在男欢女爱之情深外,可管窥藏在先民意识深处,对宗族庙祀之类,更堪咀嚼之依从深味。
有了这些基础认知,再读到《小雅·小宛》就不会觉得难以捉摸。这是一首悼亡诗,类似《小雅·蓼莪》和《邶风·凯风》的“哀哀父母”,但却从情感而导向对“父母德行”的追慕。从“我心忧伤,念昔先人”到警醒饮酒失仪的“人之齐圣,饮酒温克”,再从“中原有菽,庶民采之”的教子到“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的训弟,而后归于方玉润所说的卜善自警、君子怀刑。虽然不是主意象,但菽所携带的文化信息之多,足以肩负起这么复杂而多义的所指。
至于大豆的本尊,描述是不太好描述,好在吃过毛豆的大有人在,近庖厨的也多在菜市见过枝叶,想象就不那么困难了。可以稍稍提及,大豆属于豆科的蝶形花亚科,初夏时节,紫色的小花掩映在巴掌大的卵形绿叶间,远观亵玩,都迥异于“五谷”的严肃气质,有这一种淡淡的肆意。这种花,先民自也常见,因为大豆的嫩叶,是另一种享有盛名的野菜,“藿”。
这种清淡的味道,在《小雅·白驹》里,你可以小心地嗅到。你听——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漂亮的白色马驹,正在吃着我家的豆苗,绊住系牢坐骑,一起好好度过今朝。你啊,在这里最好的客人,可享无尽逍遥。
上享庙堂下承社稷的“荏菽”,被轻举缓放,化作了别趣自生的闲适情思。虽非“花毛”,却可下酒数盏,退去冠冕堂皇的“人之齐圣(正直聪明)”,不妨共赴一场轻醉。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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