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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硝烟与深嵌的伤痛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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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远去的硝烟与深嵌的伤痛


没有遗忘,没有回避,只有巨大的伤痛深嵌在远去的硝烟中,记忆在淡化,但疤痕依然清晰可见。一个个被侵略、被蹂躏的历史瞬间,一个个小人物,一个个冰冷的细节,一幕幕心碎而又无力的凝望,构成这本沉甸甸的书——《重回1937》。
硝烟是没有人性的,在那场惨无人道的战争中,无论是侵略者还是被凌辱者,或许都不愿意再重回那个血腥的时刻,人性是极度扭曲的,生命在那特殊的环境中演变成兽,演变成被宰割的猎物,都是巨大的悲剧,人类的悲剧,生命的悲剧。
我们永远也不希望有战争,下一场战争或许就是人类文明的终结。战争永远站在文明的对立面。
蒋殊是一个柔软温默、善良单纯的作家,她不像阿列克谢耶维奇那般犀利,她带着感情写作,她的叙述是有温度的。
在对历史的沉思中,我们需要细节,而不是简单的材料和数据,蒋殊是一个将历史细节与采访现场细节叠加在一起的叙述者,现场情景构成了对历史的回声。被采访者的表情、动作是有深意的,他们无意中表露了心中深藏的东西,这些比史料更有味道。
蒋殊是一个懂细节的作家,她所选取的细节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些正面的民族大义,而是人性的细节。她不需要手撕鬼子的激愤和痛打小日本的凛然之气,而是需要态度,在战争中,一群仓皇失措的普通百姓的生活态度和做人态度。他们依然尽一切力量维持生活,向往美好,这比任何态度更让人感动。
在对曾祖父的描写中,她紧紧抓着一个细节,鬼子来了,曾祖父从逃难的人群中转过头,跑向家中,去喝那碗小米熬成的和子饭。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他冒着巨大的危险去品尝那一碗刚做好不久的饭呢?
曾祖父被杀了,血肉模糊,但是碗中的米一粒不剩,喝了个干净。表面上看,这是愚不可及的。但是,我们要理解农民对粮食的那种无法割舍的爱,黄土高原那贫瘠的土地,一粒米都来之不易。他不是贪恋那碗饭,战争年代,谁没饿过肚子?不是少一碗饭就活不下去了。在那一刻,粮食应该是他的神,他以生命来捍卫神。他不想让侵略者触碰他的神,他心中升起的,应该是家家小米飘香,人人露出笑脸的美好生活。这个瞬间无法复原了,谁也不知道他面对侵略者时是什么样的态度,但既然把米吃个干净,说明他是坦然的,不是匆匆的。他用把饭吃尽这种方式来嘲讽和戏谑侵略者,他一定是坦然赴死。无法用理性来猜测曾祖父的心思,那个动荡不安、硝烟弥漫的年代,每一个人都承受着我们无法理解的压力;每天都在死亡线上挣扎时,是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做到冷静、理智的。因此,一碗饭在死亡面前带有神的意味,在刺刀下吃尽一碗饭就是对得起列祖列宗,曾祖父也将封神。
蒋殊是一个诗意的作家,比如这样的标题《那个随着牛羊奔跑的孩子》,在和平年代,这是一个牧童、短笛、杏花、春雨的场景。但是,战争年代,一个不能随着爹娘奔跑,只能跟着牛羊奔跑的孩子,他的恐惧和痛苦是无法估测的。他不愿意回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在巨大的灾难之后,很少人愿意再去直面那个无法诉说的伤痛,就像奥威斯辛集中营的人刻意躲避那些回忆。小小年纪,他奔跑,逃,逃,逃,没有目的地,只有无穷无尽的原野和刺耳的枪声。跑着跑着,爹找不到了;跑着跑着,娘跑不动了。娘推他,骂他,快跑。他和陌生人在一起继续奔跑,看到的只有机枪扫射后的尸体。没有任何念头,只有恐惧像一只巨大的手推着他跑。经常,连糠也吃不到。3岁逃难,逃到10岁,7年的流浪生涯,他的童年是一场噩梦。后来回到家乡的窑洞,只有他一个人。这种侧面描写比任何悲痛更加让人绝望,我们很少侧面描写那场史诗般的抗战,但在蒋殊的描写中我们品尝到了“黑夜”的深刻意味。惊恐的眼神,看不到希望的长夜,盘旋的乌鸦,一颗颗一路尾随的子弹,我们需要这种想象,需要对夜的诠释,一个民族的苦难首先是百姓的苦难,只有他们能够回答生命在这场苦难中意味着什么。
侵略者的屠杀是灭绝人性的,太多的惨案描写都是正面叙述,但不得不说这些描述能够掀起仇恨心,但是忽视了人性的悲哀。只有站在生命这个视角上去透视那些悲剧时,我们才能够理解生命的意义。从更高的角度上说,战争,无论侵略者和被侵略者都是悲哀的。在阿列克谢耶维奇描写前苏联入侵阿富汗的那些文字中,我们看到屠杀平民的士兵也充满了恐惧。战争没有胜者,对双方来说都是一场人道主义灾难。
蒋殊写了一个13岁的孩子在惨案中的身历目睹,写了他的沉默,他沉默了几十年。他身上一直带着刀疤,而别人问起时,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日本人扎的”。他看着亲人被机枪扫射,他装死倒下,被连捅七刀。他看着家族的女人被轮奸,被杀害。他看着小伙伴被浇上白酒点燃。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凄厉的惨叫。那一刻,他一定后悔成为这唯一的幸存者,因为这种恐惧远远比死亡还要可怕。这些噩梦一定多年缠绕着他,使他不愿意开口讲述。那是一个能够让人疯掉的回忆,人居然能够这么可怕,他的心理一定扭曲到了极点,恐惧到极点。一个亲身经历而又不愿开口的人,他的悲痛是远远高于那些正面描述的。我们无法想象他对生命的怀疑,当人成为兽,他无法理解生命是这样一种可怕的存在。假如,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够像那些野兽一样去对待侵略者,他未必会那么残暴,因为,他不愿意再听到一次惨叫声,无论是自己的亲人,还是敌人。他的沉默是人性的沉淀,而不是仇恨的沉淀。在这个意义上,他的沉默是有高度的。
在战争中,最平常、最多的并不是那些痛杀鬼子的场面,而是一种平静的沉默。一个匆忙的母亲会提着孩子的腿跑三里地,一个母亲抱起枕头就跑,误以为抱的是孩子。“老人们常说,那个时候,气氛恐怖得无法形容,总之那是一个孩子不哭狗不叫的年代。所有的生灵都用沉默守护着随时可能丢掉的生命。”在古典小说中,写某某某杀人如麻,一提名字能止小儿夜哭,总觉得这是夸张,但在现实中,确有其事。万物都灵性,所有的生命都能感觉到那种冰窖般的氛围。狗也是,日本人的狼狗,在战争中趾高气扬,一脸凶相,可日本人投降时,它们都耷拉着头,低垂尾巴,它们也知道主子失败了。
在民族的血泪史里,一个个小人物都是英雄,这也是蒋殊写这本书的意义。她的泛英雄化,实质上是对生命的敬重。哪怕是战士,蒋殊并没有写那些单枪匹马杀掉多少日本人的英雄,没有,她从另一面看到他们的伟大,在医院。
所谓的战时医院其实只是一个临时救护所,没有麻醉药,打进身体的子弹,只能硬生生地拔出来。“呀!他们疼的,可怜死了!”他们是战士,可他们也是孩子,还年纪轻轻。可在医院未必就能活下来,能不能活,全看个人造化。“由于医院条件有限,除了枪炮伤,许多伤员大多是被急性肠炎、痢疾、感冒等寻常疾病夺去生命的。”“被寻常疾病夺去生命”,这几个字,轻轻带过,但力重千钧。他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条件,也就是面对死亡,被病魔带走。他们也不得不面对那些骇人的手术,被打烂的腿,只能用小树枝清理伤口,没有医疗器械。在经历巨大的折磨之后,有可能活不下去,最终还是牺牲在后方。他们经历了两种恐惧,一种是战场上的,一种是医院的。可他们还是忍着,以巨大的毅力忍着,没有眼泪。所以他们都是英雄。
英雄并非不会恐惧,萨特的《墙》惟妙惟肖地写出了革命者临刑的恐惧感,但是没有背叛。蒋殊也同样以平常的角度去看待英雄,没有把英雄高大化,他们不是神,他们是人。他们也会疼得大喊大叫,甚至骂人。
还有一个细节,护士王桃儿听到一个战士喊她,她应了一声,然后处理好外面的伤员,再给喊她的伤员端一杯水,可是这个小战士再也没有声音了。天天面对死去的战士,可第一次,她感到如此恐惧。因为他在喊她,一遍一遍,直到喊不出声,合上眼。
也许,这个从昏迷中醒来的战士因为巨大的疼痛,他不知道该喊什么,只是想喊眼前人得到最后一丝安慰。据说,人死之前是能够感觉到生命即将结束的。他只是想在离开这个世界前得到一丝安慰,哪怕轻轻地抚摸他一下。
他不想孤独地离开,在战场上,他是孤独的,每一个战士在战场上都是孤独的,生与死都只能靠自己。而在医院里,他也是孤独的,没有亲人陪伴,他要孤独地离开这个世界。我们只能向这颗孤独的灵魂致敬,因为你体会不到那种痛苦,身体与内心双重折磨,难以想象的痛苦。
蒋殊在人的意义上看英雄,看平民百姓。她一直在侧面描写,她写那些安静的、细小的瞬间,沉默与死亡,孤独与恐惧。
这些细节足以撕裂每一个生命。
蒋殊以柔软的凝视写了这本书,她不是为歌颂英雄,不是为了纪念历史,她只是在还原那个硝烟弥漫的恐惧。这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恐惧,我们不应该忘记这恐惧,因为这些恐惧在伊拉克、科索沃、阿富汗、叙利亚一再上演。
我们应该知道,和平鸽叼着的那根橄榄枝,其实沉甸甸的,我们仰望白云和阳光,仰望那些逝去的生命,好好地活着,这是生命的唯一意义。
让悲剧不再重演,是《重回1937》最重要的意义。

□邓迪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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