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铁轨上书写的《被涂污的鸟》
山西晚报
原标题:躺在铁轨上书写的《被涂污的鸟》
《被涂污的鸟》[美]耶日·科辛斯基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本书以一个小男孩的视角描写了东欧“二战”期间的悲惨景象。小男孩的父母把他送到乡下避难,但与他失去了联系。男孩开始在各个村庄之间流浪。他目睹人们在暴力、堕落和无知的牢固链环中彼此吞噬。当他躺在铁轨上,让火车从自己身上呼啸而过,他体会到的只有饱受凌辱却依然幸存的快乐。书名《被涂污的鸟》象征着被视为异类的人。作者相信,针对“异类”的歧视划分是强加的、人为的,整个战争就是这种歧视造成的灾难之延伸。
1982年3月21日的纽约,在一次以“容忍我们的过去”为主题的集会中,耶日·科辛斯基对六百多名大屠杀幸存者高声发问:“我们能够变得粗俗、野蛮、邪恶吗?是否一个人只能够暗示而不能大声诉说?一个人要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当它也同时是六百万人的过去?在这个社会上,我能够活得多隐秘?多真诚?多直率?”《被涂污的鸟》这部黑色经典,可以看成他对这一系列问题的回答。科辛斯基是富于传奇色彩和争议性的作家,大屠杀的幸存者,此书大量描写了普通民众中间发生的暴力现象,因而被指控为作家对于祖国波兰的有意诋毁、丑化,曾在波兰被禁23年,直到1989年方才允许出版。
科辛斯基本人经历也颇为曲折,他的真实人生在重重身份的包裹下显得扑朔迷离。“二战”中,为了保存性命,他的父母采用了一系列方法来掩盖犹太人的身份,包括使用“科辛斯基”这个假名。科辛斯基自小便养成了一种掩藏秘密甚至创造秘密的间谍性格。九岁时,他因为战争的创伤而失去了语言能力,这段喑哑时期持续了四年之久。
青年时代,他学习了摄影技术,从波兰来到苏联。1957年,他打算逃离,到了纽约。此时他二十四岁,口袋里只有3.8美元,一句英文也不会。几年后,他成为美国文坛最受瞩目的新星之一。
据说,通过学习和记忆俄英词典,他用四个月就学会了这门外语;他做过电影放映师,卡车司机,并曾为哈莱姆区的毒贩开车。1958年,他顺利得到了福特基金会奖金,进入哥伦比亚大学。不久后,他和国家钢铁公司的创办人、大富翁恩尼斯特·韦尔的遗孀玛丽·韦尔结了婚。六年间,他过上了最富有的生活,住在私人游艇和别墅里。1966年,他的妻子病逝,而他无法获得任何财产。
正是在科辛斯基和妻子一起享受美国上流社会纸醉金迷的生活时,他开始着手写作《被涂污的鸟》。或许,他想借此获得再次与自己喁喁私语的机会,用一种锁闭在内心的、只能靠伪装成英文来表达的母语,重返完全属于他私人的记忆:一个在满目疮痍的东欧游荡的被遗弃的男孩。只有这样,他才会时时想起存活本身带来的快乐和觉醒。
科辛斯基认为,这本书是写给妻子玛丽以及她所属的整个国家的“礼物”。这不禁也让人感到其中的暴烈、辛辣和诡异——他有意向生存在泡沫幻景中的新大陆居民展示一个完全陌生的残暴世界,仿佛无辜地耸耸肩,说出对他而言的生存之本来面貌和初始认知。
书名《被涂污的鸟》,来自这样一个情节:一个捕鸟者会将捕到的一只鸟涂上五颜六色的颜料,然后将它放回天空,但鸟群认为这只鸟是“异类”,它越是向自己的同类靠拢,越是受到同类的回击,最后的结果是被群攻而死。这个“被涂污的鸟”就是小说的主人公——“二战”期间被迫与父母分离了的男孩,他在东欧的破败村庄里不断流浪,因为深色皮肤和深色眼睛而被视为招来不祥的人。小说弥漫着硫磺般的气味,如一首被无限延长的死亡赋格。读者将看到难以置信的骇人场景,人们相互伤害又寻欢作乐,悲哀和恐惧混杂着狂喜。整个故事具有神话和传说一般的结构,小主人公如同一个在神话中常见的男主角,他一开始是受害者,然后渐渐被邪恶所改变乃至诱惑,直到终于穿过重重艰险、获得拯救,重新拥有正常的生活。
当我们在临近结尾时读到,主人公在孤儿院开始喜欢上表演躺在铁轨间、让火车从身上呼啸而过的惊险节目,我们便再一次、更深一次地被刺痛:他体会到因未受伤而感受到的巨大快乐——这不仅意味着他意识到了幸存的可贵,也意味着他开始在一切残酷的境遇里自我疗愈。这本书向我们诉说:活着,不仅是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选择如何活下去,也包括了所有那些我们无法选择的东西。
1991年,科辛斯基在精神和身体的折磨之下选择了自杀。一位读者得知这个消息,写信给报纸道:“耶日:无论你身在何处,那里都不会再有被涂污的鸟。再见。和剩下的那些鸟骄傲地飞吧。”也许科辛斯基在诸多面孔下唯一所信奉的自我主宰和自由意志,只是一种和社会准则同样清晰逼真的幻觉。但当年你翻开他的书页,你仍然能在每一个字中感受到那种尖利但你不愿终止的嘶叫,它们仿佛在不息地摇动我们每个人身上视而不见的锁链。
李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