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启示录
山西晚报
原标题:“哪吒”启示录
“这部动画电影最大的颠覆,是人物之间的关系。”7月14日,《哪吒之魔童降世》(以下简称《哪吒》)太原点映后,山西传媒学院动画学院副院长、教授隋津云接受了山西晚报记者的专访,畅聊这部影片带来的新意。
此外,隋老师还联系动画专业实际教学,分析了影片中一些有创意的拍摄方式,比如“VR动画电影游戏视角拍摄”,她说这对教学是一种启示,“要面向行业一线来培养动画艺术人才,学生将来毕业才能尽快进入这个行业中。”
颠覆传统 哪个“哪吒”才是“神似”
《哪吒》带来各种颠覆:外形的颠覆、性格的颠覆,甚至是观众认知的颠覆等。在隋老师看来,这部动画电影最大的颠覆,是人物之间的关系,比如“哪吒”的父子关系、母子关系、师徒关系、敌我关系,“因为在中国动画电影中,对主角家人的刻画和描写比较细腻和到位的作品并不多。”
从小说《西游记》《封神演义》、神话典籍《三教搜神大全》以及动画片《哪吒闹海》等作品中可以看到,哪吒与父母的关系紧张。在《封神演义》第十二回“陈塘关哪吒出世”篇章中,哪吒杀死龙王三太子后,父母做得最多的是抱头痛哭,以及抱怨哪吒惹来祸事;在《西游记》记载中,李靖看到哪吒惹祸、欲杀以绝后患,谁知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后来起死回生的哪吒找李靖报仇,多亏如来赐李靖一座如意黄金宝塔,唤哪吒以佛为父,解释了冤仇;在1979年动画片《哪吒闹海》中,哪吒杀了三太子后,四海龙王水淹陈塘关,要李靖交出哪吒,哪吒想反击,李靖阻拦并收去哪吒的两件法宝,最终哪吒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悲愤自刎……
“但饺子导演的《哪吒》中,很多人们习以为常的人物形象或人物关系,都是反的。”隋老师说,从这部电影能感受到一种深沉的父爱,哪吒的父亲李靖被塑造成一个有血有肉的父亲。哪吒的母亲殷夫人也不再是没有反抗精神的传统女性,“殷夫人一出来就让人眼前一亮,她挺着大肚子、吃着鸡腿,只要是生过孩子的妈妈看到这里都觉得特别得贴心,人物很接地气儿。而且殷夫人也一改柔弱的母亲形象,她很坚强,也很包容自己的孩子。这个形象很符合我们大众对母亲的理解并具有现代年轻妈妈的特征。”
除了哪吒的父母,还有一个跟主角关系非常重要的角色——龙王三太子敖丙。隋老师特别提到了这个反派角色,因为“中国动画对反面角色的塑造通常都比较单薄或脸谱化”,隋老师说,之前的作品无论对龙王、还是敖丙都没有一个很深的塑造,“但在这部电影里,导演让敖丙背负了一个家族的命运,(详细刻画了)他原本是什么样的人?最后如何完成性格的转变。这些都给这个角色一个非常大的推力。更为颠覆的是,这个在之前文本中没有太多刻画的东海龙王三太子,在这部影片中被塑造成哪吒真身的另一半,从之前你死我活的敌我关系转变成共赴生死的兄弟关系。哪吒和敖丙都经历了性格的变化和成长。”
除了哪吒与家人、与竞争对手的“人物关系”发生颠覆,主角哪吒的自身变化也是非常巨大的。关于这点,隋老师更多地从“外部塑造”和“内部塑造”来分析人物特性。
“从外部塑造来看,哪吒有一个从胖娃娃到小魔头的外形颠覆。原本哪吒的传统形象是肚兜、丸子头、包子脸、莲花衣,长得像女娃娃一样的可爱男娃娃的年画形象。但在这部电影中,哪吒变成了笑起来有点狰狞、有大黑眼圈的一个混世小魔王。这让我们想到红孩儿,但两者不同,红孩儿不是中国神话故事中的英雄角色,但哪吒是,而且是非常典型的儿童英雄,这是特别大的一个IP卖点。内部塑造,就是故事塑造,一个完整的人物形象除了外部造型的‘形’的塑造,还包括内部故事的‘神’的塑造。”
《哪吒》预告片出来时,很多观众最先关注的是哪吒外形的变化,觉得导演颠覆了传统。但其实,在很多文本记载中,都有关于哪吒“杀气很重”的描写,如“捉蛟龙抽筋”“削肉剔骨当场自戕”等,只是在以往一些影视或动画作品中,哪吒的形象都被美化了。“导演饺子设计的这个哪吒,应该是认真研究过有关哪吒叙事的文本,从文本分析中提炼出哪吒的‘魔童’特点,力求抓住哪吒的‘神似’。”在隋老师看来,只有“形神合一”,才能完成一个形象的整体塑造。“导演一直在努力做这件事,外部造型给观众一个很大的突破,但内核也做一个很大的颠覆,这个是特别大一个迈进,我很佩服导演这点。”
VR动画电影拍摄对教学的启示
除了是动画创作者,隋老师还有多年的教学经验。她从《哪吒》电影中看到了一种独特的拍摄方式——VR动画电影的镜头语言和游戏视角。
影片中,“山河社稷图”的场面让人印象深刻,哪吒、敖丙、太乙真人、申公豹的精彩打斗被转移到一幅画中来,“那场打斗戏不是常规动画电影里的叙事视角,而是VR电影的镜头语言。VR电影强调‘跟随感’和‘参与式’,呈现的冲击感是非常强的,更像一种游戏视角。”
其实在学校,隋老师也让动画系的学生们做过这样的实验,分别用常规拍摄和跟拍手法,然后将两组画面放在一起比,会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跟随后者。在隋老师看来,导演在《哪吒》里做了一个非常大的创新和尝试,就是采用VR动画电影的镜头语言和游戏视角的拍摄方式,这对她今后的教学是一个很好的启示。“我们学生不能只学习常规视的视听语言叙事方式,需要把游戏视角、VR镜头语言以及其他数字艺术的叙事特点都结合进来,让学生掌握和了解很多种不同数字艺术展现的形式特点,才能更好展现大动画电影的形态和概念。”
动画剧本创作 需要童心和想象力
《哪吒》的诞生耗时将近5年,在不少观众眼里,一部动画电影等待的时间好像有点长,但在专业人士眼中,一部好作品的确是耗时、耗力、需要精心打磨的,正如《大圣归来》耗费了8年、《大鱼海棠》等待了12年一样。《哪吒》能够带给观众一份惊喜感,与导演花费2年打磨剧本有很大关系。
但是,关于动画剧本的创作,很多人都有一个误区——动画电影比实拍电影简单!即便是一些影视从业者,也难免会有这样的理解偏差。“我之前在电影学院学习,曾经遇到一个事让我感受特别深,当时我无意间听到有学员说:‘等我哪一天电影电视剧本写不下去的时候,就去写动画。’为什么很多人觉得中国动画不好看呢?你想,很多从事写作的人都可能有这样的理解,对中国动画电影的编剧就更有影响了。”
在隋老师看来,动画剧本的创作与实拍电影的剧本创作是有区别的,前者需要对动画特性有一定了解,她举例说,比如剧本里有“两个人打成一团”,在动画中就有很多种表达方式,可以是一团烟雾中很多东西飞了出去,还可以是一个扭打而成的人团出来两张扭曲变形的脸……这些都需要有动画思维在其中。
当然,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动画电影和实拍电影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比如《至爱梵高·星空之谜》《狮子王》等作品属于动画电影吗?隋老师认为,虽然动画电影和实拍电影的类型在不断发生变化,但动画创作者的童心和想象力不可缺少。“就像蒂姆·伯顿(执导《剪刀手爱德华》《爱丽丝梦游仙境2》等)曾经在迪士尼做动画,即使转拍真人电影,他的作品依然有着非常强烈的动画色彩,以及非常强烈的童心和想象力。”
国漫工业化流程需要一个阵痛的过程
《哪吒》片方近日公布了一组数据:影片最初完成了5000多个镜头,即便最终剩下2000个……身为动画人,曾制作过动画短片《爷爷在天上》等作品的隋老师,对动画创作的艰难有着切身体会。“公布的2000个镜头不仅仅是单一的,比如《哪吒》电影中‘山河社稷图’的戏,看起来是一个镜头,其实是用一个长镜头完成了多个镜头的剪接,那个非常难。而这些数据意味着,无论是制作成本、时间,还是花费等都是非常庞大的工程。”
《哪吒》公布技术数据的同时,还有一长串人员名单:60个制作团队,1600个制作人员……一部没有真人表演的动画电影,为何会有这么多参与者?关于这个问题,可以从另一部国产动画的经历看出一二。
去年上映的《风语咒》也是5年磨一剑,这部96分钟的动画电影一共合作了100多家制作公司,这是由于国漫的工业流程不够完善,只能把几十个制作环节分配给不同的公司来做。但这样会出现不少问题,比如整体风格的统一等。而上百家团队,管理起来也非常困难,只能增设更多的制片人、执行制片人……起用“人肉管理”模式。
这些都是由于国产动画电影工业流程落后所致,但不能因为落后就不做了,只能逼出了中国动画导演更多“中国式”解决办法,并凭借动漫理想艰难前行。“《大圣归来》《大鱼海棠》《哪吒》等让我们为之振奋的片子,在中国动画工业流程尚不成熟的现阶段,做成这样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我们现在的导演都非常厉害。”
隋老师说,一些大体量动画导演们经历过怎样的流程,外人没有那么深刻的体会,但以她目前正在做的动画短片项目来看,就已经困难重重了。
“前期推进都很难,剧本写完了,造型风格也有了,现在需要做一个demo(样本)出来,制作公司开价上百万,如果不做,总不能拿几张纸、几个PPT就让别人投资吧?退而求其次,找(便宜的)可以做这件事的人,发现对方又不够专业,进度完全跟不上。所以,一个作品很可能把一个导演的才华全部都消耗在各种沟通上,这对创作者是最大的阻力。”
近些年,国产动画电影不断诞生佳作,不少人看好国漫的发展,但就中国动画电影市场现状而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需要一个阵痛的过程,才会变得更加专业和成熟,这是中国动画走向工业化流程必经的一个阶段。”隋老师说。
山西晚报记者 李霈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