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樗:尔不我畜 复我邦家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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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樗:尔不我畜 复我邦家


疏影横斜、幽谷自香、虚心节坚、凌寒傲立,古今文人喜欢用梅兰竹松自比自期。不过,想想过往千百年的种种,形容文人,似乎用樗更合适。理由,如下。
诗有樗,在《豳风·七月》,“采荼薪樗”;在《小雅·我行其野》,“蔽芾其樗”。《七月》,是有名的农事诗,“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一年这么辛苦,“食我农夫”用的却是“干荼之菜,恶木之薪”,荼是苦菜,樗是臭椿。《我行其野》,疑似怨妇诗,看到茂盛的臭椿“行遇恶木”,想起了自己遭遇的“恶人”,“昏姻之故,言就尔居。尔不我畜,复我邦家”。
樗这种恶名,很大程度来自它叶子的气味,在叶片背后有个腺体,一揉搓会产生强烈的臭味。加之,有一个相似种香椿来做比较,臭椿之名就更确凿无改了。臭椿是苦木科臭椿属的,香椿是楝科香椿属的,虽然都在无患子目下,但隔了两代,关系不算近。
由于太过明显的味道差异,以至于人们选择性忽视二者的其他差别,比如臭椿结的是翅果,就是种子周围带着狭长的小裙边,而香椿是蒴果,跟棉桃一样咧开嘴播散种子。夏末秋初,一串串翅果由绿转橙,远远看上去像树叶间摇荡的一团团火,小时候我们会攀在院墙或者房顶上,揪下一两枝,不能吃也不能用,就拿在手里甩来甩去,模仿影视剧里高人手中的麈尾。
再比如香椿树生长均匀,质地坚韧,切面为浅红色,有香味,耐腐蚀,有“桃花心木”的美称;臭椿树生长快速,质地较硬,切面白黄色,内外胀缩率不同,虽然容易开裂,但纹理均匀,曲率不错,适合做成笼圈。这也是《唐本草》所说,“樗木疏,椿木实”的原因。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种木头材质的不同,在另外一位哲人那里,被附着上与树叶香臭区别一样,但又取向迥异的道德色彩。庄子在《逍遥游》里,借老朋友惠子的嘴问,“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人不顾。”对这种“大而无用”,庄子自然有别出机杼的回应,“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在另外一处,庄子也颇为推崇椿树,“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说起来,这些年才对庄子有了另外的理解。古来的注解,多说庄周避世,视人生如梦幻,有点消极自由主义的色彩,但仔细品味,这位大拿才是最清醒的人,甚至超过了传说中写《道德经》的李耳。满满一部中国史,文人的存在就像惠子所说的一样,要么像个大葫芦,啥也装不了,不中用;要么像棵大臭椿,拘泥根脚,不能随绳墨而自割,饭没吃多少,但锅倒是背了不少。
跟《我行其野》里唱的一样,“蔽芾其樗”,一看这臭乎乎的样子,就想起来背弃了我的臭男人。翻翻泰西诗集,就是那些文名昭彰的女诗人,怨妇诗都不多——求爱得爱,是我之幸;求而不得,他处尚有芳草婆娑。倒是唐诗宋词里,别有一类男性而持妾妇口吻的流风,不过怨艾的对象,是当权或巨贵者。拿着圣贤语录,举着先人法则,规劝明主“亲贤远佞”,莫要“不思旧姻,求其新特”;斥责寡君“喜谄好媚”,难免“成不以富,亦祗以异”。
后来的一句“臭老九”,跟“臭椿”异曲同工,说到底,是对文人这股子谄媚还要立牌坊的劲儿十足不屑。庄子,与其说是哲学家,倒不如说是聪明的穿越者——给后来好文尚学的人,一点点直白警示:盛不了米面粮油的大葫芦,就得泛于四海,寄托世人江河载沉;不被规矩约束的大臭椿,就得生于乌有之乡,茂叶广荫羁旅行人!
当然,欧西也有另外方略,比如稳守知识生产的天然垄断领域,把那些权谋抛到爪哇国去,有了生产力,自然就有了讨价甚或共生的砝码。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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