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党碧松烟：“墨”守陈规，沿循古法制新墨

“上党碧松烟，
夷陵丹砂末；
兰麝凝珍墨，
精光乃堪掇。
黄头奴子双鸦鬟，
锦囊养之怀袖间。
今日赠予兰亭去，
兴来洒笔会稽山。”
唐代诗仙李白得到地方官吏张司马赠送的潞墨后，随即挥毫泼墨写下名篇《酬张司马赠墨》盛赞潞墨。潞墨作为唐代宫廷御墨，在诗人的诗词间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李白诗中的“上党碧松烟”让潞墨多了几分浪漫主义色彩。潞墨历史已逾千年，历经兴起、衰落、失传。如今非遗项目传承人挖掘传统文化，依照古法，经过无数次的研制，终于使潞墨再现于世。
近日，潞墨传承人李云步收到一份特别的礼物——中国文房四宝协会会长善福金特意为潞墨题写的“碧松烟”。山西晚报记者来到长治上党区东河乡寨沟村，见到了潞墨非遗传人李云步，听他讲述潞墨的历史价值、传统制作工艺及潞墨文化传承的上党故事。
父辈偶得制墨秘方
山西晚报记者见到李云步时，他正在为潞墨文化园修建忙碌着。
李云步，1978年出生于上党区韩店镇柳林村。年幼的他依稀记得，作为教师的父亲对书籍、文墨情有独钟。每当父亲李岳峰练习书法时，李云步就会站立一旁，用心观察父亲的一举一动，时间久了他也学会了研磨、写字，并对文房四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时李云步家的邻居是村中颇具名望的书香世家传人宋应科，李岳峰时常会上门探讨学问，切磋书法，久而久之宋应科将家中累世相传的书籍和制作潞墨的秘法交到了李岳峰手上。“父亲当时只觉得珍贵，因为潞墨素有‘千金易得，一墨难求’的美誉。但因为该制作工艺失传已久，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制墨秘方只是被父亲珍藏，至于如何将其再现于世，一直是我们思考的问题。”
2013年，李岳峰言谈间流露出空有秘方却无法将潞墨再现于世的遗憾。听闻父亲的苦恼，李云步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既然潞墨久负盛名，且在各类古书、名人诗词中多次出现，为何不先进行品牌注册，然后再将之恢复生产。”抱着这一念头，根据长治史书有关潞墨的记载和诗仙李白诗篇，李云步申请注册了“上党碧松烟”商标。随即，李云步开始尝试制墨。然而，在一次次尝试之后，他发现仅仅按照古法研制记载，很难制作出令人满意的潞墨。李云步说：“因为年代久远，这种手工技艺在制作中的技巧不能在资料中得到完整体现，加上气候、温度、环境的变化，想要研制出高品质的潞墨，不仅要向古方学习，还要走出去，学习更新的技巧。”
有了这一念头，李云步便在工作之余翻阅大量制作潞墨的史料，在《四库全书》《天工开物》等书籍中，也找到了制作墨锭的配方，但是每每尝试，始终无法制出“光泽如漆、其坚如玉”的碧松烟墨。最终，他决定辞去原有收入丰厚稳定的工作，到外地学习制墨手艺，希望能让潞墨再现昔日的辉煌。
潜心研制潞墨
2013年，带着复兴潞墨的使命，李云步只身一人远赴安徽学习制墨技艺。“刚开始大家都不会和你聊太多，只能埋头苦干。有时原材料就摆在眼前，但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刚到异地学习的李云步内心难免有些苦闷。
在当地一个手工作坊，李云步一做就是三个月。在这期间，他渐渐与工友熟络起来，闲聊间他知道了许多从前叫不上来的原材料，一些热心的工友还会告诉他不同原料使用的原理和价值。虽然同为徽墨，但因原料配比不同，手法差异，各家制作的墨锭成品也不尽相同，为此李云步先后辗转多家制墨作坊打工，只为学习最精妙的制墨技艺。
“说来也很幸运，最后一次学习时，我有幸拜入徽墨制作名家胡开文的传人名下。在为期半年的时间里，他将徽墨的制作精髓和原料配比一一传授给了我。当一块块精致的墨锭从我手中制作而出时，当时真的感觉信心爆棚了。”回忆起学艺时的情景，李云步记忆犹新。
然而，李云步学成归来时，意想不到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安徽气候相对湿润，偏冷，且温差小，按照徽墨的制作手法制作潞墨，新制的潞墨出现了眼中的“水土不服”，一次次制作均以失败告终。无奈，李云步只能在徽墨的制作手法上不断进行调整。“为保持‘上党碧松烟’的原始风貌，在制作过程中均用纯手工制作，经过选料、和料、搅拌杵捣、制坯、压模、风干、描金填彩等工序后才可完成，一般最终制作完成要一年左右。”
经潜心研究，2014年，李云步终于依照古法制作出来“上党碧松烟”的墨锭，并于次年在家乡建造了“上党碧松烟”生产基地，对古墨制作手法和工艺流程进行了更全面的展示。
在“上党碧松烟”的制墨作坊，山西晚报记者看到，李云步把经过挑选的松根送进炉子，经过燃烧，数百斤的松根最终化为几斤漆黑的松烟粉灰。这些松烟粉灰将被拿到制墨作坊等待加工。上党“碧松烟”墨锭制法有十多道工序。“先和料，再把皮胶用文火慢熬。熬软取出，将油烟、麝香、冰片等料依次按量加入，置于铁皮上用大杵反复捶敲无数次，敲成纸一般薄，再折回来捶敲，如此循环往复。烟料和胶料细腻均匀地糅合在一起，坯料就形成了。这道工序没有千锤百炼，是出不来好活的。”李云步边捶边谈，“墨坯捣好搓条压入木质墨模定型，取出后阴干整形，在墨锭上描金，再包装。”
潞墨历史由来已久
在研制潞墨的过程中，李云步始终信念坚定，短短几年时间里，他已为此投入近40万元，妻子郭丽芳抱怨：“为了做墨锭，家里连套新房都买不起。”但即使最困难的时候，面对资金不足、家人质疑的困境，他也未产生丝毫退缩之意。
李云步介绍，潞墨历史由来已久，且与多位历史名人有关，这也增加了潞墨的历史厚重感和神秘色彩。隋唐时代，制墨受到重视，政府设官办厂，产地以潞州为主。宋代学者苏易在所撰《文房四谱》中记载：“上党松心为之尤佳，突之末者为上。”隋唐时，潞墨质量已达到“丰肌腻理、光泽如漆、其坚如玉、其纹如犀、磨砚至尽、香而不衰”的水平。唐明皇李隆基任潞州别驾时，对潞墨精心研制。相传，唐玄宗御案墨曰龙香剂。一日，见墨上有小道士如蝇而行。上叱之。即呼“万岁”，曰：“臣即墨之精——黑松使者也。凡世人有文者，其墨上皆有龙宾十二。”上神之，乃以分赐掌文官。
“明代学者王象晋在《群芳谱》记载，李隆基以芙蓉花汁调粉，作御墨，曰‘龙香剂’，历代宫廷御墨均称为‘龙香墨’。其登基后特把潞州生产的松烟墨作为赐品奖赏文士墨客。唐时，潞墨有‘千金易得、一墨难求’的美誉。”李云步说。
作为宫廷御墨，潞墨在唐代诗人的诗词间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诗仙李白得到地方官吏张司马赠送的潞墨后，随即挥毫泼墨写下了《酬张司马赠墨》盛赞潞墨。李云步说：“注册商标‘上党碧松烟’就来自于这首诗的灵感，李白的盛名，即兴的诗作，让潞墨多了几分浪漫主义色彩。”
此外，据史料考证，潞墨的生产就在上党区，而五龙山、雄山一带的油松是生产“上党碧松烟”的珍贵材料。宋时，由于战乱以及其他历史条件的影响，上党制墨业逐渐萧条，制作工艺几近失传。如今上党区被命名为“中国书法之乡”或许也是对这段历史最好的佐证。
以墨推动文旅发展
2017年，经过李岳峰、李云步父子的努力，“上党碧松烟”列为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次年又被评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从2017年正式上市销售开始，‘上党碧松烟’就获得了广大书法、绘画爱好者的喜爱，特别是在北京这类文化名城中，碧松烟墨因其独特的使用价值和珍贵的收藏价值备受热捧。但由于‘上党碧松烟’全部要手工操作完成，所以目前年产量仅有500块左右。”李云步说，“未来只有扩大产业园区，才能跟上时代步伐，满足市场需求。”
在复兴潞墨发展的同时，李云步深感古城上党历史文化底蕴深厚，文旅资源丰富，特别是在了解到“上党碧松烟”有着珍贵的历史文化价值后，产生了“以墨会友”，以墨推动长治地区文旅发展的念头。“随着‘上党碧松烟’的热销，越来越多人慕名而来。去年4名从成都到太行山采风的绘画爱好者便通过网络联系到我，特意到家里购买了‘上党碧松烟’墨锭。”李云步说，“潞墨初用时略显清淡，但经过充分的氧化，其墨迹会越来越黑，久不褪色。”
不仅如此，一些旅游公司对潞墨制作流程也萌生了兴趣，“受这个想法的影响，今年我将把主要精力放在潞墨文化园的打造上。等园区全部建成完工后，书法和旅游爱好者可以在这里现场制作墨锭，感受潞墨的文化气息，了解‘上党松烟墨’的制作流程。同时，也将根据教育事业的发展，大力推动书法教学的开展。”
李云步说，“造天下最好的墨”是他不懈的追求，也是历史赋予他的使命。

山西晚报记者 张文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