莠:无思远人 劳心忉忉
山西晚报
原标题:莠:无思远人 劳心忉忉
不曾精心耕作,对杂草就没那么些怨念。
前后两三代人,不务稼穑的多,被工业化、城镇化的大潮一卷挟,边呛水边学泳,离岸边倒确实越来越远了。今天的乡愁,明天的故土,实际也没什么牢靠的依托,耳根子软跟着人云亦云的偏多,不然爷娘老子一个大耳掴子上来,“好不容易熬出头,想种地?自个儿回去!”
有打小儿的印象,荠也好、藜也罢,能吃的野菜约莫认得几样;蒲公英也好,狗尾草也罢,所见的杂草都当玩意儿纠扯过。毕竟在田间地头濡染过时日,用不惯锄头扁担,但还能感受到劳作的辛苦。
《齐风·甫田》这么说,“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读刀)!无田甫田,维莠桀桀。无思远人,劳心怛怛(读达)!”
不要种太大的地,种不过来的,一定会长满高高的狗尾巴草。也不要想远方的人,等不来的话,心里可不是痛得像一阵阵刀绞。
“莠”,就是禾本科狗尾草属的狗尾草。这是一种常见杂草,平原山区、房前屋后、道边草丛,随处可见。一般春来即生,暮春初夏就有秀出者,抽出标志性的长茎小短穗,然后绿色的颖毛随着种子成熟一同变得白黄脆硬。小时候不究其理,或者拔一两穗叼在嘴边,或者寻出一把编个歪扭的小帽戴在头顶,但始终没有真正把这些小穗,跟门口闲卧乱吠的中华田园犬,产生过密的联想。
倒是读起《诗经》来,对那“骄骄”“桀桀”的神态,颇有几分怀念。今时今日的人们,对骄痴而显乖萌的猫狗,因完全的掌控而生出几分亲昵来;对万事不求人的野草,怕是很难找见那种自在对话的状态,就连动辄道德化比附的秦汉儒生,也颇有些追赶不及。
杂学儒道的《淮南子》里,对禾与莠有这么一段对比,说禾穗实沉而头向心低,莠穗虚轻故昂首嗤嗤,是君子与小人之物象。根植于农耕的宗法社会已经实行了数百年,克己复礼、谦抑为贵的价值观,几乎成了共识,还有知识精英在目前耳边喋喋不休。不生厌就窃喜了,期望有人格万物而得至理,且知行合一奔圣贤而去,在那时就应该视同痴妄了吧。
不过,复古的路径千千万,不一定非要返回原初的生活状态。比如这狗尾巴草,近来以基因为手段的生物学分类,把它划入了禾本科,跟稻稷粟黍一个大家庭。我们常见的小米,稷、粟、榖,在禾本科又细化到了狗尾草属。狗尾草跟小米,这么说来,不攀爷孙,也得是亲兄弟才成。基因考古确证,小米是由野生狗尾草驯化而来。
这就让人有点尴尬了。你看啊,《小雅·大田》里说种地种得好,“既方既皂,既坚既好,不稂不莠”,“莠,似苗,皆害苗之草也”。《小雅·正月》,则直接把“莠”当成贬义词来用,“好言自口,莠言自口”,好话坏话都从口出。在文明萌芽的先后阶段,对同一物种的认知,已经产生了极大隔阂。按说,小米近乎是华夏民族的独有作物,从狗尾草驯化为小米,少说也得上千年时间,无论图画还是口传,对这个来源应该有那么一点亲切才是,比如对马牛羊、鸡鸭鹅这些家畜家禽的野生同类,断不该有分明的憎恶。
小米遗传了狗尾草最为强大的两个特点,其一多籽,一穗就是一把粮,野外偶还能见两穗、多穗的狗尾草;其二耐旱,农谚有云“只有青山干死竹,未见地里旱死粟”。正是有这样的基础,对单粒种子大小再加以驯化,就撑起了一个民族从渔猎转向农耕的基础。
比较令人好奇的是,人类是怎么进行这样持续数十上百代的驯化?如今的育种专家,公众不曾耳闻,由于分工细化过甚,比较正常,对那些从森林、河边往平原迁徙的小族群来说,上升不成群体知识,又没有文字之类的记载,几乎一定会断绝。从不得不长成群居动物,或者社会生物,到人可以成为个人、个体,物质的丰盈起着很大的作用,换个角度来说,之所以要驯化出小米,就是为了让人可以从物质中解放出来。这,这下的是多大一盘棋哪?
所以说啊,无思远人,劳心怛怛。祖宗十八代的乱麻,至今让人心如刀绞。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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