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乐只君子 万寿无期
山西晚报
原标题:莱:乐只君子 万寿无期
虽是钢筋水泥、沥青石子造就的城市,墙角砖缝里杂草随处可见。拜生态观念深入人心所赐,绿地、绿带、游园、公园,更成宜居标配,固然园艺草木占据大流,生命力旺盛、种子便于传播的草木也能厕身其中,绽放一夏丰采。
藜,就是最常见的那么几种之一。它不挑肥瘠,也不择温凉,甚至连旱湿也无所谓,除了极冷的寒极、极旱的沙漠,神州大地处处安身。所以,某一天,你在便道散步,见到一株或者数株绿草,叶子像带大锯齿的等边三角形,而且叶背有粉粒呈灰白色,最明显的是,茎有紫色绿色相间的条棱,有花的话,再看看是不是一簇簇绿白色碎花,形似打开一半的小伞,紧挨着支翘在一根根叶柄的上方。如果全符合,大概率,你遇到的是藜,也就是人们说的灰菜、灰灰菜。藜的种籽碎小,熟后会掉落混到泥土里,草木移植难免带土,这也是我们在城市里能见到它们的原因之一。如果你认准了藜,那偶尔会碰到近似的草,比如叶片狭长,像少儿动画里的宝剑,那是它的近亲小藜,比如叶子狭长得比较均匀,像双面有齿的锯条,那是它的表亲灰绿藜。
对,它在“诗三百”里,被称作“莱”。山东莱州,不知道跟这个“莱”有没有关系。说个小笑话,记在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里,《夏小正》有句话颇带喜感,“七月爽死”,后人校读认为“爽”是写错了的“來”,“來”则是“莱”。莱,与釐、藜古音相同,古人的解释是,“草名,叶香可食者也”。不止叶,全株可吃,现在还有不少人好吃这口“灰灰菜”,嫩茎叶焯水后做成各种菜食,味道鲜美。不过,藜叶中的感光物质可进入人体,多吃容易引发日光性皮炎,最好浅尝辄止。
就像藜的“毒性”一样,“诗三百”里,直露的情感也并不全然是美好思绪。提到“莱”的两首都在《小雅》,恰好,情绪也不同于前面提到的你侬我侬。先说《南山有台》,只引首段,“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这个,不用翻译,大体也能理解这是寄望美好之义。用来起兴的植物,台(薹)是做蓑衣的莎草,桑、杨、杞、李、栲、杻、枸、楰,大体上都是有用的草木,甚或栋梁之材,真有几分以“物尽其用”兴“人尽其用”之情绪的意思。最早的解说“乐得贤也”,《集传》引深为“得贤则能为邦家立太平之基矣”。郑玄的解读有点不同,“兴者,山之有草木以自覆盖,成其高大。喻人君有贤臣以自尊显”。
这一定让耿直老太太程俊英有些意兴萧索,“这些下祝上之诗,开后世文人所作的庆祝权贵的诗文和谀墓的碑铭文体”,很干脆就下了论断,“毋庸讳言,这是诗经所起的消极作用”。呃……这个评论,会让很多人尴尬,包括古代的。从另一个侧面来看,跟刘毓庆对《周颂》的极端蔑视一样,文人的风骨,偶尔会在书页行间闪现。
另一首是《十月之交》。如傅斯年所言,《小雅》里的有些篇什,情感不如《风》,但追求语言本身的美感,已经崭露头角。这首诗有327字之多,且引两段——
“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
因交(日月食)而兴,倾泻对上位者的不满。文气之贯通、情绪之饱满、词语之凝练,达到很高的境界,丝毫不比后世成熟的汉赋唐诗宋词元曲稍逊。在这种情感之下,莱也就沾染上了不轻的怨气,接下来的诗句里,写诗者继续追问,“抑此皇父,岂曰不时?胡为我作,不即我谋?彻我墙屋,田卒汙莱。曰予不戕,礼则然矣。”为什么不为我想想,不按照耕作忙闲的时令来驱我劳役,导致屋塌、田荒,还要说这是礼法使然?
藜,易播好活,多在荒芜的田地生长,且高高大大,因此也兼指杂草。当然,这是对人而言,从它自身来说,那刚好是“乐只君子,万寿无期”的象征了。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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