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我们都是生活里的“小虫”

作家池莉已经十余年没有出版新长篇了，而这次一出手就是一部近四十万字的作品——《大树小虫》。
《大树小虫》故事的现实背景设定于2015年的武汉，通过俞家和钟家两个家族的联姻，引出两个家族三代人近百年的跌宕命运与现世纠葛。为促使男女主角尽快生个二胎男宝这样一件头等大事，双方长辈们使出浑身解数……每个人物都积极扮演着推手的角色，带出每个家庭不为人知的“隐秘”，也显露出不同的私心与无奈。在这部作品中，池莉展现了高超的架构故事和塑造人物的能力，让原本看似琐碎家常的小说情节变得错综复杂。全书充斥着时代的巨变、经济体制的飞跃与不变的家庭伦理、社会纲常之间的各种矛盾，小说有笑点、泪点、看点，也有人性之软弱被不断戳中的痛点。池莉将视线拉远拉长，在家长里短、永不止息的生活流之外，对传统伦理、道德底线、城乡及时代洪流中自我价值的缺失等等普遍存在的问题做了入木三分地呈现。
池莉，现居武汉。20世纪80年代开始发表文学作品，80年代末创作的“人生三部曲”（《烦恼人生》《不谈爱情》《太阳出世》）被誉为中国小说新写实流派发轫之作。历年来获得各类文学奖项八十余种，其作品陆续被法国、英国、西班牙、日本、德国、韩国、泰国、越南等多国购买版权并翻译出版。《来来往往》《小姐你早》《你以为你是谁》《生活秀》《云破处》等多部小说不断被改编为影视、话剧、舞台剧等各类艺术形式。
新书面世，许久不曾公开露面的池莉接受采访，讲述新作创作历程，并就书中涉及的物理学内容、写作手法等话题做了回应。
《大树小虫》扉页文字
一只盲目的甲虫在弯曲的树枝表面爬动，它没有注意到自己爬过的轨迹其实是弯曲的，而我很幸运地注意到了。

——爱因斯坦（1879年-1955年）

1915年，爱因斯坦向世界宣布了他惊人的观点：时空弯曲。即，广义相对论。多年以后，当爱因斯坦的小儿子爱德华问父亲因为什么如此有名，爱因斯坦为爱德华形象地解释了广义相对论:如上所说。
我们能够在这棵大树上生活是件幸福的事
山西晚报：拿到书，光看书名是无法判断书的内容的，当时起这个书名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
池莉：《大树小虫》不是我自己的思想，我是借着爱因斯坦的思想。当我的年龄和阅历达到能看清楚上下父辈、祖辈、下一代四辈时，觉得应该动笔写这个长篇，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写？写什么？因为我觉得我的思想还是不够。这个时候爱因斯坦老师就出现了，他的广义相对论通俗的解释是：一只小的甲虫盲目地在一棵大树上爬行，它不知道自己爬行的轨迹是弯曲的，但我幸运地发现了。循着爱因斯坦解释的广义相对论，我理解生活就是一棵巨大的树，我们人类都是小虫，在奋力地生活，奋力地爬行。我们能够在这棵大树上生活和爬行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人类毕竟是伟大的。
山西晚报：把自己也当作是小虫？
池莉：我也是一只小虫，生活上也想努力爬行一番，想把这个长篇“爬”出来。我真的不单单是在写一个故事，这个作品涉及到物理学的量子力学，我从人文角度，接受物理学家们给我的震撼，这本书其实不是故事，是一种量子纠缠态。
人和人之间特别的复杂，复杂到语言不可及，表达不出来。如果单纯讲故事，表达不出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和微妙，必须用一种量子纠缠，每个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做什么事情一定受到身边很多影响，连生不生孩子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全是量子纠缠，互相在作用。所以，这个社会非常的复杂，我们生活在宇宙决定论当中、社会决定论当中，我们都被决定、被设计，就像我的长篇也在设计人物。但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有人的智慧和人的意志，自由意识会帮助我们在一瞬间选择去做什么。我被决定了不错，但我做那件事情的时候可能会有别的选择。我说得可能不太有意思，但这样去处理小说和写小说，读者读起来会比我说得有意思，还是看书吧。
山西晚报：为什么写成这本厚重的小说会有十多年的酝酿？
池莉：一个作家无论写长篇、短篇、短文、诗歌，都会想写一本厚重的书，这是个心愿，可能也是个幼稚的梦想，我也不例外，想写一本厚重的书。为什么要用十多年，因为等我自己成长到视线能够看清楚上下几代人往来一百年的时候，能够聚焦这些人物，看懂他们，我才能动笔。所以是先有了念头和构思，十年之内开始写作。
我是个消极的人，所以才当了作家
山西晚报：写作之余的放松方式是什么？
池莉：种菜。我没有微博，什么都没有，我觉得人和人最重要的是见面，如果不见面，随便给我写多么美好的字我都不相信。我开垦了菜地种种菜，我种的菜都好，根本吃不完，邻居都吃我们家的菜，萝卜、青菜、辣椒、茄子都有。
山西晚报：种菜有什么秘诀吗？
池莉：这是个有温度的话题（笑）。首先，你的土地一定要好，如果你家的土地是板结或黄色、红色的一定不行，一定要是沙土，是乌黑的黑土。第二种子要好，你一定要买到真种子。第三，你种菜每天都要下地，每天都要呵护它，每天都要劳动，这样你就会很幸福。
山西晚报：看来种菜挺辛苦，您得留点体力写作。您为什么始终关注当下年轻人的生活，而且让我们永远读到的是正能量的文字。
池莉：这个问题几乎对我是一种表扬，我非常荣幸。我喜欢写，而且从小老认识方块字，对阿拉伯字老不认识，所以我对赚钱、股票完全一无所知。方块字我就喜欢，而且希望推进它的一种新的结构、新的表述方式，这样有意思，这就是我的“玩”。
山西晚报：书里有个人物高红，她在做行刑手的刹那，两个子弹都没打着，这转变了她的生活轨迹，转变了她对世界的看法，也转变了她的人生。这个行刑的场面是基于生活中某个场面，还是您纯粹的想象？
池莉：高红作为女刑警去行刑，这是个实的描写，但人物虚构了。我看过行刑，7个刑警当中就一个女的，她戴着头盔，穿着裙子和半高跟鞋。犯人进去，发现了刑警当中有女的，就一瞥，结果女刑警连打两枪都没中。一个死刑犯突然回头看她，从上看到下，这是很瘆人的事情，我在旁边也吓呆了。作家会去很多地方，经历很震撼的场面，这也是我愿意当作家的原因之一。
山西晚报：作为作家会去各种场合，也会洞察这个社会，但您总是说自己是消极的，是对人生百态看得太多了？
池莉：我说我是个消极的人，这是天生的，因为我是个消极的人才当了作家，如果我是乐观的人，会做生意或更火热的事情，是命运决定我做作家，使我消极。人生苦短类似的成语一大堆，像《圣经》说的“清早像朝露一样的小草，晚上就成了干枯被割掉的败叶”，人生就是枯辟之间，非常短。我觉得，这么短的人生，我自己还老犯错误，老做不好一些决定，老碰上事情就解决不了，所以我觉得我很消极。但对大家我还是乐观主义者，有一个段子，一朵玫瑰两个孩子去摘，回来一个说“妈妈，我再也不摘玫瑰了，手都刺破流血了”，另一个孩子说“妈妈，我以后还会摘玫瑰，因为流血让我摘到玫瑰，所以我觉得这个流血是值得的”。同一个事情，乐观主义看到的是彩色的，悲观主义看到的是黑白和灰暗的，我希望大家都是乐观主义者。
“的地得”能不要全不要让文字有可视性
山西晚报：您觉得这个作品要改成电视剧怎么样？
池莉：如果拍得好就特好看，拍得不好就特别不好看。
山西晚报：这本书在用词上挺新潮的，有各种网络用语，关注的话题也是年青一代都会关心和涉及到的，比如生二胎。我们说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但这个生二胎您写了整整一章12节，为什么这样写？
池莉：这部长篇改了几稿，最初的几稿是一个大倒序，写了十几万字，觉得不行。到最后一稿我觉得我找到了一种特别好的结构，这个长篇我立志要把它写到“的地得”能不要全不要，必须一句话动词是骨干，希望能达到一句话写出来能够有可视性，文字直接带来视觉，带入现场，有现场感。作品的结构，我是构架了一个立体结构，直线加方块，直线是一个人，这个人12个月都没怀上二胎，又是12个故事方块，是直线加方块的立体结构，看上去很不对称，但我觉得如果写得好它就是美的。这个直线加方块的结构是比较便于阅读的，读者一拿上书，翻到最后，第12个月怀孩子还是没怀上，为什么？那他肯定往前翻，必须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才能知道为什么没怀上。这个结构和语言确实废了很大的劲儿和努力，甚至不惜破坏语法，有很不规范的地方，这是特意的（做法）。
山西晚报：《大树小虫》的封面上写着“汉语写作的革新与重塑”，是要革新什么？重塑什么？
池莉：我们的传统中国文字，文言文是很精炼的，非常精炼，但变成白话文以后越来越拖沓，越来越长，加上很多翻译小说带过来的句子，就是定语、装饰语，什么“的”什么“的”出现，这种讲故事的方式我已经不能接受，昏昏欲睡，让人没有代入感，没有现场感和视觉感。而在当代艺术中，我认为，视觉感非常的重要。大家几乎都喜欢看电影，文字如果让你出现视觉感会比电影高级得多，我在做这样的努力。比如去掉虚词，觉得这个事情已经完成了这个动作，你想到就行了，看到句号就知道他这个动作已经做完了，就是下一个动作。《大树小虫》是近40万字的长篇，三四代人通篇这么去写确实很冒险，我刚开始写到两节的时候觉得有点没心劲儿，后来觉得它们一定会非常好，互相渗透和纠缠，尤其当我引入了物理学的思想和概念后，我愈发要让我的语言更加生动和有动感起来，这就是我所做的努力。

山西晚报记者　白洁

延伸阅读
俞思语上大学
——摘自《大树小虫》
俞思语接受教育很早。母腹六个月启动胎教。胎教专业课程有英语、音乐、唐诗宋词配乐朗诵、以及九九乘法口诀表的配乐朗诵。
三岁上武汉铁路局局机关汉口幼儿园。在全国铁路系统都是很有名的重点幼儿园。所有业余时间，均被送进兴趣班、技巧班、世纪英才早教培优班。六岁就上小学，比同龄人早一年站在人生起跑线上。俞家爷爷奶奶都是铁路系统离退休干部，找熟人，进入铁一小。中学铁一中。都是重点学校。
中小学一共十二年，课外各种培优坚持不懈。俞奶奶俞爷爷姑姑伯伯全家上阵轮流接送。俞父俞母工作实在太忙就使劲出钱。课外补习重点奥数、写作、英语和才艺——才艺电子琴初中毕业停掉，高中全力冲刺高考。
高考主要靠数学拿分。数学考试俞思语不慎当堂睡着，只因连续多天熬夜，突击做那些据说是高考试卷中抓题的题，实在实在太困，且这一天突然来了大姨妈。女孩子大姨妈一来，又困又乏，生理现象，自己有什么办法？结果分数线只到二本。最好的是江汉大学。一所省管本市高校。
18岁俞思语初涉世态炎凉：父母两种脸色很难看。在家里满脸愠怒，对外满脸堆笑，与人交谈十分豁达：“管它二本三本呢，我们和别的父母不一样，只要女儿健康快乐就好，从不看重大学牌子。”俞思语垂下眼皮，只听不语，强忍哽咽，深夜痛哭好多场，感冒咳嗽，咳粉红色泡沫痰，深夜多次起床，跑到阳台外面深呼吸。俞奶奶俞爷爷看在眼里，疼在心头，佯装没看见。
惊喜来了:华师大的录取通知书来了！211全国重点大学！
俞思语有强大的父母!俞思语自小没和父母一起生活，一直亲近不起来，更不喜欢妈妈。没关系，关键时刻父母还是要为自己孩子好。俞亚洲任菲菲夫妇都是事业型咬定青山不放松的人，坚信事在人为。高考录取是相当地严格，但事在人为。就看你有没有人。他们有人，还不止有一个人，层层都有人，人还很给力，道路曲折前途光明，一番折腾，运气不错，他们的女儿俞思语，硬是给折腾进了华师大。那么他们女儿这辈子的起点，就高起来了。全家说出去都好听，面子总算给挽回了。俞思语一惊喜，感冒好了，咳嗽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