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新闻

蓍:冽彼下泉 浸乎其变

山西晚报

关注

原标题:蓍:冽彼下泉 浸乎其变


1276年,德祐二年,元灭南宋,即将与赵孟頫绝交的郑思肖,岁旦写下小诗,有句“一心中国梦,万古下泉诗”。兵戈从人间犁过,风云变幻里,血色弥漫,一时难以消散。
“下泉诗”指《曹风·下泉》。三国曹魏,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七哀》组诗里也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之句。“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与千年前的“下泉苞稂,十年无王”,像是没来得及撤换的历史幕布。
之前说茆时,曾提及《鲁颂》是《诗经》里较晚成文且能推出年月的组诗。按程俊英、蒋见元的说法,《曹风·下泉》则是诗三百里最晚的一首。鲁昭公二十二年(公元前520年),周景王死,太子寿先卒,王子猛立,不服的王子朝兴乱杀之,晋文公派大夫荀跞(音如落)勤王,灭王子朝扶立猛之弟丐。《下泉》即为此事所作。
如果晋文公成就霸业这个时间线还不明显,那就再说两句大夫荀跞。晋国六卿之一荀跞,副手是赵简子。赵简子及其后代,随后百多年间,先后兼并荀跞后裔中行氏、智氏,奏响三家分晋序曲。
“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曹风·下泉》就是变风,与《匪风》一起,号曰“变风之终”。
汉儒眼里,王道、礼义、政教,国、家,比具体的人更重要。“统治阶级史观”,真切而冷漠。幸好,诗没有这么高冠博带,带着人间的暖和冷、干和湿。诗文如下:
冽彼下泉,浸彼苞稂(音如郎)。忾我寤叹,念彼周京。
冽彼下泉,浸彼苞萧。忾我寤叹,念彼京周。
冽彼下泉,浸彼苞蓍(音同诗)。忾我寤叹,念彼京师。
芃芃(音如蓬)黍苗,阴雨膏之。四国有王,郇伯劳之。
我们感兴趣的点,不在历史索引,而在草木情深。
稂、萧、蓍是蒿类植物,山崖土坡下丛生。凉彻骨肉的泉水,从地底涌出,慢慢浸没草根,有些草已受不住水涝,杂乱萎枯斜倒,草叶在水边泥下变黑腐烂。
这个意象,怎么跟家国祸乱有了联系?因为凉?萎?乱?腐?如果只看文本,最后一句可为对比,茂盛的黍苗,有阴雨沐泽而非冷泉浸透,润泽得宜才有葳蕤之态、丰获之望。
不过,知道这些植物在当时的用处,意象的迷雾就全然不存在了。萧,牛尾蒿,“祭祀,共萧茅、共野果蓏之荐”;稂,与白茅一样,是房屋苫盖材料;蓍,“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古人不明言,三草合一,自然跟社稷、宗族关联紧密。
其中,只有蓍草,没有袭人香气,也没有实际功用。北方常见的是高山蓍,菊科蓍属,多年生草本。长什么样呢?跟普通的蒿形态、高低差不多,最具特点的是叶子。从别名锯草、蜈蚣草、羽衣草里,能不能想象出形态?羽状分裂、条状披针形,形象点说,就是打湿后的鸡毛,条索分明。
这些特点让蓍草变成“筮草”。一来,古人结绳记事,条索计数,蓍草像天赐的计数器,“幽赞于神明而生蓍”(《说卦》),不经意笼罩上神秘色彩。二来,多年生草本,从艸从耆,有长寿之象。“蓍之言为耆者,百年一本生百茎。此草木之寿,亦知吉凶者,圣人以问鬼神”(《洪范五行》)。三来,“天下和平,蓍茎长一丈,其聚生百茎,共根”(《史记》),正合国祚宗族绵延之冀望。
殷商占以龟,姬周始用蓍。《周易》正是占筮之书,朱熹在《周易本义·筮仪》里,就铺排了一套严密仪轨。五十根蓍草要先用浅红帛捆扎,再用黑绸袋储存,然后放椟中,椟要置床北,等等。当然,古人也会耍点小心眼,无果的不计,吉、无咎、凶的比例,大约四、三、二。
说来说去,祸乱将临,风雨如晦,摇摆不定,才求助鬼神。否则,像晋献公一样,“卜不吉则又筮,筮不吉则又卜”,何来敬畏?
咦!宣室访逐臣,夜半问鬼神。蓍策何所辜,天地草木心。

彭澄

关注“草木诗经”微信公众号,阅读彭澄更多文章。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