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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一日不见 如三岁兮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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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艾:一日不见 如三岁兮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大多数小朋友初接触这个成语,通常会按字面理解,“三秋”就是三个秋天。然而,小学老师一定会纠正说,这里的“秋”,不是具象秋季,而是“岁”的代称,“三秋”就是“三岁”。
在文化的传承中,简化抽象是惯见的套路。模糊了现实的细节,经验才更普适、通用,从而进入知识的领域。这个趋势不断加速,造就今日知识过载、技术繁盛的局面,也因而让起初人们不注意的问题,暴露得愈见鲜明——知识与经验的割裂引发普遍性的精神危机。
《王风·采葛》,言辞朴素,但藏着“知识化粗加工”的痕迹。“加工”的目的,如开头所言,为了经验的普适,而经验一旦普适,那简直是“诠释”的灾难。先见见“祸首”,诗只三句,全录于下: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是的,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初出处。三月、三秋、三岁,层层递进,“三秋”最初还真是“三个秋天”。如果只是词语诠解存疑,那就太简单了,从诗到词的抽象,遵循“三月=三秋=三岁”的趋同律,“秋”就变成“年”了。然而,想轻松读经典,那是不存在的,所有的字、词,甚至所有的触、感,异常清晰,但指向隐而不见,以致后世解读迥然不同,各流派实在是隔着千百年,要不然能吵到打起来。
最早的《诗序》说,“《采葛》,惧谗也”,以采葛、采萧、采艾为“起兴”。老夫子朱熹说,分明是男女相悦嘛,又加了一句“淫奔者托以行”——心有所好却未经媒妁,才这般无时无刻地想念——尽管只是描述“合礼”的状态,后来的姚际恒仍觉大坏美感,愤懑不已,斥之“尤可恨也”。耿直到没朋友的方玉润一边说朱夫子刻薄,一边别出心裁,找了个“怀友也”的主旨,“此诗明明千古怀友佳章……良友情亲,如同夫妇,一朝远别,不胜相思”,当然,点题的话藏在最后,“在衰朝,亦世情之中流砥柱也”。
几种说法或暗或明的矛盾,在北师大教授李山那里,弥合为一句“极言思情迫切”。这个补缀,显然分量有些不够。
葛,纤维用以绩布;萧,植株用以熏香;艾,干制用以疗疾。持情爱观的人说,三种植物都是女性采撷,既然“彼采艾兮”的“彼”是女的,那炽烈的情感多来自男女追攀之情。葛藟、萧艾在《楚辞》及之后,被视为“恶木”。持惧谗说的,引出“人主信谗”的衍义,并为葛、萧、艾一一对应因小事、大事、急事被逐,但把葛跟葛藟混淆、萧艾强分二物,伤硬得就有点儿尬了。
潘富俊先生从植物生长习性来切入,葛生长三月即开花结果,萧必须待秋而成熟结实,艾叶“须用陈久者,最久可至三年”。跟月、秋、岁倒是对上了,但还是没能给分歧一个定音之锤。
其实呢,艾,算是人们比较熟悉的植物了,菊科蒿属,多年生草本,植株有浓烈香气,叶羽状分裂,背面密被灰白色毛,生山坡林缘、灌草丛中,民间多有栽培。
艾灸,作为中医五艺之一,是古人不多的可以倚重诊疗的手段。屈原以艾味俗重,轻薄兰芝,而视其恶草,但多数人承惠于此,难免以功能论断,“艾正而贱,兰妖而珍”。五月五端午节,一束悬户以除秽、辟邪、驱虫,与那边厢粽子投江映照,屈子倘若复生,多半觉得这个日子选得让屈子真屈。近些年,南北食货交易便利,将艾草汁调入糯米粉制成的青团、糍粑,在超市、食肆成了常物。
艾,在尔雅里存别称曰,冰台。张华《博物志》解释,削冰至圆以向日,以艾于后承其影,得火。这是中国人知道并使用凸透镜聚焦取火的最早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艾叶背后密被的灰白绒毛,既可反复捶制以作艾绒,也极可能是远古时代用来引火之媒。
艾之一字,在“诗三百”中多次出现,释为“久、历”。三月尚可忍,三秋欲成魔,三岁骤焚火,一日不见而心理感觉之久,惟情欲炽烈可至于此。治疗经验割裂背后,充满虚无感的精神危机,非寄托于草木的情爱莫解。此中隐义,恰孔璠所说,“混区群卉,理深用远”。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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