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何读唐诗

时间：2019.5.10
嘉宾：西川
地点：汾阳中学第六报告厅
西川简介
西川和海子、骆一禾被誉为北大三诗人。出版作品有《深浅》《大河拐大弯》等。其创作和诗歌理念在当代中国诗歌界影响广泛。出版有诗集《虚构的家谱》《大意如此》等，诗文集《深浅》、散文集《水渍》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等。
我最早学习写诗是跟《水浒传》里面学，《水浒传》是一个小说，但是里面有一些诗叫做“有诗为证”，谁一打架，然后就是“有诗为证”，我就跟着“有诗为证”学习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相信同学里边一定有写诗的，我不知道你们是写什么诗？新诗的话，海子、顾城、北岛都是非常棒的诗人，你们既然知道他们的名字，肯定就知道他的作品，像海子的诗已经在课本里都有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北岛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顾城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诗歌可以很短。有的时候一行就是一首诗。日本有一个很短的诗歌形式，叫做俳句，它是5个音节、7个音节、5个音节，这是全世界最短的诗歌的形式。然而我们中国古代的五言绝句也很短。
对于过去受过教育的中国人来讲，写诗是基本的本领，你跟这个世界的关系里面包含了你跟诗歌的关系。但现在写诗变成了有点奢侈的事情，当然这里边有很多的原因。其中一个原因是我们不再用古汉语的思维表达，而是用现代汉语的思维。
用现代汉语怎么来表达诗句？怎么来承接诗句？这是一个新的题目。现代汉语诗歌的历史还没有咱们学校(注：这里指汾阳中学)的历史长，咱们学校我刚刚听校长说是113年。那么胡适发表第一首新诗是1917年，到现在正好是100年刚过，但是用新诗写作的人，他在不断地从古典诗歌中获取资源。
我发现所有的家长都让小孩背古体诗，但没有一个家长想把自己的小孩培养成诗人。所以背了很多古体诗，并不是为了写诗，而是为了让小孩显得有文化、有修养，或者说有一个小本领。但这依然是很不错的一件事，从背一首古诗开始，也可能在适当的场合，他忽然就能想起一句他当年背过的古诗，这应该是挺优美的场景。
但如果你是一个诗人，那么你面临的问题就有点不太一样了。因为如果你想要写出新东西来，这意味着你进入创作的状态，那么这个时候就需要我们对于诗歌有另外一番打量。我们在读一首古诗或者背一首古诗的时候，可以想象一下，古人是怎么写的？你们的课本里边应该有首杜甫的诗。杜甫写《登高》的时候，他是怎么样的状态？我知道你们课本里这首诗旁边，是不是有一幅插图？就是有一个老头儿坐在那儿，这是杜甫写诗时的场景。
但这幅画中，有些东西没有表达出来。杜甫在写《登高》时，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好了，右胳膊抬不起来、左耳朵听不见，牙掉了不少，那时他有肺病、糖尿病。杜甫诗里经常说到常青病，常青就是司马常青。他说的常青病，又叫做消渴症，现在叫做糖尿病。所以杜甫在写这首诗的时候，他的身体基本上垮了。甚至连头发都快没有了。因为在他40多岁写《春望》时，里边有一句“浑欲不胜簪”，簪子都快簪不住头发了。他写《登高》时，应该54岁。而杜甫只活到58岁。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写下了他人生最伟大的诗句之一：“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我觉得以欣赏古诗的态度读古诗是不够的。我们最好能够让自己来体验古诗，从欣赏的感觉，进入到体验的感觉。
就拿杜甫这首诗来做例子，杜甫经历了7年多时间的安史之乱，其间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他把自己的写作水平提升到一个诗圣的位置。杜甫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认为他是最顶尖的诗人，他死后30多年才被认为是最伟大的诗人。所以他有两行泪，叫做“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
而唐朝的人口唐玄宗时有五千多万，安史之乱后人口少了三分之二。杜甫的诗歌一下子就跟安史之乱之前的写作不一样了，变成记录他自己的经历，记录他那个时代。这个时候，我们对唐诗就不仅是停留在欣赏的状态，比如说“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甫这个好句子的代价，就是唐朝的人口走了一大半。所以如果我们从历史的角度再来体验中国古典诗歌，它就不再仅仅是一种文本，它是活生生的感受。所以我们读古诗，应该回溯到他们当时的那种写作状态。回到一个有血有肉的世界，这个时候古诗就不再是死人的作品了，不再是死去的东西了，它应该是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很可惜，我们现在接受古典诗歌的时候，基本上是“供着”的态度，我们只有欣赏的分儿。
中国古典诗歌和当代诗歌很不一样，比如古典诗歌的精气神和新诗的精气神很不一样。古典诗歌的语言，跟当代诗歌的语言也很不一样。有些人写新诗，但是他仍然觉得，自己跟古典诗歌有关系。而实际上这种关系被简单化了。
古汉语和现代汉语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在哪儿呢？古汉语的基本语意单位是字，而我们现在是词。那么字才可以有五言、七言，才有“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尽”“流”这是它的基本语义单位。现代汉语是词，所以我们感受世界的方式是两个音节以上的，就是2个字以上。
所以，凡是用一个字可以表达的都是从古汉语来的。天、地、人、神、鬼、君、师、春、夏、秋、天等等。凡是用两个字以上表达的，全都是外来词或者是翻译词，只不过有一些古代就有。这个时候你读到那句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我想要说的是，这里边的“葡萄”是一个外来的词。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古代人感受世界的方式和我们现代人感受世界的方式不完全一样，因为节奏不一样。
还有一个就是中国古代的写作题材，是和农业社会绑在一起的。所以我们在古诗里边，看到的那些词、那些意像，基本上全部都是农业题材。“月亮、马、行舟、悯农……”
如今，一半的中国人都已经生活在城市里了。但是我们很多人写起诗来，用的还是农业的意像。因为你有一个对过去农业生活的回忆，你背的古诗都是和农业生活有关系的。比如说哪个同学愿意写日光灯？你宁愿写蜡烛也不肯写灯，因为你觉得蜡烛有诗意。为什么你觉得蜡烛有诗意呢？是因为蜡烛是农业题材。现在我们的生活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我们的文字记忆，却跟过去还有密切的关系。
此外是我们阅读的范围，我们现在看的中国古典诗歌都已经被彻底经典化。你们现在每家都会有《唐诗三百首》，唐诗三百首是清朝人编的，当时是为了给儿童当课本用的。如果你仅仅是停留在这样的阶段来理解中国古代诗歌，就显得不够，尤其是如果你想自己开始写东西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不太够。
因为每一个诗人都不止一面，比如说陈子昂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如果你要读他的别的诗，你就会发现陈子昂怎么还有别的面。比如说他一首诗句写到杀人的事，还报私仇。所以，除了他的《登幽州台歌》，陈子昂还有另外的一面，这个时候古人就丰满起来了。
所以，你说从五六万首诗里面选出300首，那么经典诗的比例是非常小的，所以我们读到的唐诗，我们所梦想的回到唐朝，是梦想回到唐诗三百首的唐朝。如果你真是想要回到全唐诗的时代，你就会发现那才是一个活生生的唐代社会了，而一个活生生的唐代社会就意味着那些诗里边，有些诗写得不太好。一旦你觉得唐朝人也会写得不太好的时候，你才会真正地亲近唐朝，而不是一直跟它有一个距离。
如果你研究一个东西，你关注一个东西，你就要跟他亲近，你跟他亲近，你就会发现他的缺点，你一旦发现了他的缺点，比你只知道他的优点的时候，那个关系要密切得多。

本版稿件整理 山西晚报记者 张洁
本版图片 山西晚报记者 胡续光

古汉语和现代汉语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在哪儿呢？古汉语的基本语意单位是字，而我们现在是词。那么字才可以有五言、七言，才有＂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现代汉语是词，所以我们感受世界的方式是两个音节以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