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孔子情怀（下）

孔老师的一堂课
高中时王世卿很喜欢《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这篇文章里面的孔子就是一位平实的老师，就像是《哈利·波特》里面的邓布利多教授。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完美的课堂。他曾这样设想当时的场景。之所以把这段文字拿出来，是因为这是中国历史上记载的第一次完整的授课历程，叫它“华夏第一课”毫不为过。
毕业前的一节课（假定是毕业吧），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四个学生跟老师告别，孔老师说：“同学们，你们就要走入社会，几年之后，当你们在社会上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到那个时候，你们再回来聊一聊。希望同学们步入社会后，对社会多做贡献，最好不要忘记培养过你们的母校。同学们，再见！”子路喷血：“老师，那是电视剧《奋斗》的台词，别乱套好不好。”孔老师微微有点脸红，随之板着脸道：“闲话少说，进入正题，我平时老听见你们抱怨，没有人了解我的志向啊！假如现在有人了解你们，打算起用你们，你们打算怎么样去奋斗？”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四个学生一起喊道：“我们必须去工作，去谈恋爱，去奋斗，这件事十万火急，我们一天也不能等，请您接受我们离开前最后的问候。”孔子喷血：“怎么你们也看《奋斗》。”在老师和学生之间，理想和奋斗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可以说是校园里最为重要的一个东西，孔子周游列国，到处碰壁；三千弟子游于孔子门下，所为不过“梦想”二字。孔子和学生们如此，《奋斗》里的师生也是同理。“为什么呢？”孔子在一次讲课时说，“人类的精神与动物的本能区别在于，我们在繁衍后代的同时，在下一代身上留下自己的美、理想和对于崇高而美好的事物的信念。”一名学生怯生生地举手：“老师，这不是苏霍姆林斯基说的吗？”孔老师一翻眼说：“我引用下不行？听着，赶紧拿笔记记，这可是我的原创：‘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一名学生怯生生地举手：“老师，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外星人，它们是不是梦想呢？”……
回到孔老师这堂课，四名学生开始各自讲自己的理想。翻译大家都已知道，换成现在的话，子路是这样回答的：“一个大型国有企业，外企不停压缩它的市场，内部又不停闹矛盾，员工工资也发不了。要是我做CEO，保证三年融资，五年上市，十年利润翻两番。还能建立一套企业文化。”冉有说：“我想管理一家资产有几十万的小企业，保证在三年的时间内，提高工人工资水平，并且能发放年终奖。至于企业文化，我就没那个本事了。”公西华说：“当CEO太困难，我要做，就做公关部经理，负责和总公司接洽，负责接待其他公司的人员，保证不损害公司的利益。”该曾皙了，这小子正在开小差——鼓瑟，子路大怒：“你怎么没有一点课堂纪律，上课要专心听讲！”孔子说：“别急，咱还不讲那套呢，我们是讲素质教育的。”子路急忙说：“老师偏心，上次宰予昼寝，你骂他：‘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怎么到这儿就变了。”孔子说：“我还说过‘逝者如斯夫’，告诉大家要珍惜时间，宰予浪费大好青春，当然该骂。曾皙，该你说了。”曾皙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说：“我的理想，就是过一种小资的生活，春天到来之时，找几个朋友，一起到河里洗澡，暮春时节，春天的衣服已经穿上身。找个KTV唱歌，唱完尽兴而归。”
好了，几个人的理想说完了，理想本来是没有高下之分的，你想做名垃圾工人和做国家主席的梦想没什么不同，时下流行的话说：都是为人民服务。问题是，孔子听完子路的理想后冷笑了一下（哂之），而听到曾皙的理想时却是赞叹有加（吾与点也），为什么他会喜欢曾皙的理想，而鄙视子路的理想呢？不光我们不明白，孔老师的学生们也纳闷。下课后，曾皙就私下问老师，为啥要哂子路。孔子说是因为礼乐是件大事，而子路太不懂得谦虚。事情还是没有解决。矛盾在于，孔子的一生都在积极救世。为什么如此追求政治的孔子却对弟子们的政治理想不很感冒呢？东汉的王充王老师在论坛上发帖道：“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曾皙同学说的雩祭其实是春天人们求雨的祀礼，在礼乐崩坏的春秋末期，曾皙能对古礼作如此具体生动的描绘，以此寄托自己的理想，这在孔子看来真是知我者谓我心忧。能不赞叹有加么？”但是，朱子跟帖反对，古代叫子的人，都是在学问上很牛的人，朱子就是朱熹，他跟着扔了块板砖：“You are wrong！前三个人呢，都想着治国，可是一点也不考虑和谐社会的建设，孔子的志向呢，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的和谐社会，瞧瞧他们四个，还是曾皙的话最符合老师的见解。”朱熹的话音刚落，明代的杨升庵跟帖骂：“曾皙这个家伙，实实在在具有流氓的习性，他因为种瓜‘伤曾子之额’，和曾子打了一架，这样的人还能有‘春风沂水襟怀’？”
这两年国学复兴，一个现象就是“百家讲坛”派的崛起，以讲《论语》闻名的是于子，于丹老师。于老师评价这节课，说这是最典型的心灵鸡汤：“曾皙好像他做的都是些日常小事，没有什么舍己为人的大理想。但是曾皙的内心是完满充盈的，他以自身人格的完善为前提，以万物各得其所为理想，这就比另外那三个人想从事一项具体的职业，在那项职业上做出成绩要高出一个层次。”她还拔高说：“瞧，这就是孔夫子说过的‘君子不器’。一位真正的君子从来不是以他的职业素质谋求一份社会职位为目的的，却一定是以修为起点的，他要从最近的、从内心的完善做起。”可是，我们提两个假设啊。如果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同时到一家大公司应聘，参加面试，其中三人说：“我能管好公司。”只有曾皙谦虚地说：“一位真正的君子从来不是以他的职业素质谋求一份社会职位为目的的，管理公司这样的事情太深奥，我想过一种小资的生活，悠闲自在，无拘无束。先提高自己的修养再说。”……毫无疑问，曾皙落选。拿破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是反对曾皙的谦虚的，许多年来，这句话被不断引用，也是经典中的经典。只是大家不知道，另一个人也反对曾皙，他就是爱因斯坦，爱子说：“每个人都有一定的理想，这种理想决定着他的努力和判断的方向。在这种意义上，我从来不把安逸和快乐看作是生活目的本身——这种伦理基础，我叫它猪栏式的理想。照亮我的道路，并且不断地给我新的勇气去愉快地正视生活的理，是善、美和真。”坏了坏了，爱老师说的跟孔老师说的不一样，爱老师可是跟孔老师同样了不起的人啊，虽然领域不同。怎么在他眼里，像子路一样的理想才是真正的理想，像曾皙那样的，只是“猪栏式的理想”。外国人张扬直率，那我们就瞧瞧中国人吧，就从儒家内部找，还真有狂妄的，北宋有个张载，理学的创始人之一，他豪迈地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孔老师听后大惊失色而吐血：“你小子，比子路还狂。”这是一节很有意义的课，在王世卿的头脑中，无数次构思当时的情形，春风诉雨情怀一直是教育界的佳话。这里面容纳了太多的内容，绝不仅仅是理想。或许，我们已经无法重现孔子的这节课。但它给教育家带来的反思却永远不会停止。
其实谁也没有错，孔子和子路他们的分歧，实际上不过是一种饱经挫折的心态而已。年轻人就应该有点像子路一样的气概：以天下为己任。事实上，孔子一生基本上是这么想、这么做的。《史记》上说：“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这口气也不比子路小啊。
一节伟大的人文课程，并不在于有没有结论，而在于它能带来多少的独立思考，它能够如何促进人格的培养。王世卿认为，这是一节伟大的课程，它所具备和包含的恰恰是我们现在缺少的。

平瑞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