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天之生我 我辰安在
山西晚报
原标题:梓:天之生我 我辰安在
一个幽灵,文化幽灵,在中国的文字里游荡——虽然有点戏谑,但这样描述“梓”,十分切当。
这个字,很多人最初是由着“吴敬梓”,而与“辛”“莘”“辜”等一众近似字辨音别形,得以确认的。不过,稍长后,随着文字阅读、文献浸淫的增多,桑梓、付梓、梓人等相关词,也便纳入不少人的语汇池。再而后,如果对传统文化有更深入了解,或将日渐意会,这个字似乎为耕读家园、雕版印刷、丧葬礼仪、手工匠艺等等文明的架构,垫牢着框架和柱础。
曾经,这个字对应的树木,在人们的生活里有别样的意指。比如佛道与巫觋争统、谶纬与阴阳并立的汉代,“梓”就带着那么几分先验的灵应。卫子夫进宫年余见不到伟大的汉武帝,哭着要回家,理由是昨天晚上梦到院子中庭长了一棵梓树。王莽准备从吐哺天下转向李代桃僵之时,祖宗墓门口的一根梓木柱子生出了枝叶,刘向以之为王氏代汉之吉兆,那一年便定做了新朝元年。
有意思的是,诗三百里提到“梓”的一首诗里,也跟占卜有那么一丝牵连。《鄘风·定之方中》,之前讲榛、桐的时候都提到过,那句诗也简单,“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营造宫室的定星当空,十月选个好日子开工。榛栗椅桐梓漆,这些木材还可以做琴瑟呢。建造前观星,建成后也少不了占卜,“降观于桑,卜云其吉,终然允臧”。虽然,梓是“六木”之一,但整首诗读起,充满劳动的喜悦和对自然的朴素认知,鲜淋淋、活泼泼,反倒少了汉代故事那种隐约、冰冷的阴翳之感。可能,这跟“风”的体裁有关。傅斯年这么说,《风》为纯粹的抒情诗,《雅》乃是有作用的诗,所以文辞发扬《风》不如《雅》,感觉亲切《雅》稍逊《风》。这一点,在梓,有点儿痕迹。提到梓的另一首,也是“熟诗”《小雅·小弁》,长有8段之多,引首段和提及梓的段,感受一下:
弁彼鸴(读如誉)斯(即乌鸦),归飞提提(成群之貌)。民莫不穀,我独于罹。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属于毛?不罹于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传统以为这是讽谏诗,著名的周幽王和褒姒生子伯服,“原配”申后的儿子宜臼被赶出国度。朱熹以至近现代,多采“悲丧亡”之旨。当然,目的在“梓”,桑梓比之于父与母、毛和里——没有父母,内外无着,天虽然生了我,可我的日子怎么过?
良材不孤用。前一首,引出先秦故事里偶见的“梓人”,即木匠,以“梓”代“木”,足见其常。《尚书大传》里,取譬喻而有“梓材”一章:伯禽康叔见老子周公,见了三次挨了三次打,问询高人商子。高人指道,去南山看梓树。二人见梓树的种子下垂,“晋然实而俯”,顿悟当儿子就要顺从。归来再见老爹,周公“拂其首,劳而食之”。后一首的“桑梓”,朱熹说“古者五亩之宅,树之墙下,以遗子孙给蚕食、具器用者也”,桑“给蚕食”,梓“具器用”,温饱问题就解决了。“敬恭桑梓”升华了基于物质的寄身田宅而成故土乡愁的意象。
另外一种升华更重要,作为雕版材料,梓成为文字传世和文明演替的载体,与其他诸木彻底拉开距离。这里,枣木有过竞争力,但败在了成材之难上。
从为子之道、故乡之象,而至文明之承,梓备集“文”荣。可是,到这儿为止,我们对“梓”是什么样的树木、是怎样的生命体,依然一无所知。脱离本体,是古往今来最大的通病。
曾经遍布中国北方的植物——紫葳科梓属的梓,落叶乔木,树冠伞形,主干通直,跟楸树一样的对生阔卵形叶,但长宽有21-23厘米,如同成人巴掌大小。紫花,结蒴果,但跟豇豆一般,高挂枝端,秋冬叶凋而不落。
李时珍《本草纲目·木部》有云,“梓木处处有之”。只是,如人间多数故事,历经涸泽竭林、天灾兵爨,良材终是不寿。到如今,唯余“生于村旁、路边,或植于公园”,泯然隐没众树中。而脱离了本体,想象也不能久,终将隐没在民众的记忆中。是呵,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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