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我心伤悲 莫知我哀
山西晚报
原标题:柳:我心伤悲 莫知我哀

记得早年间读书,似乎是竺可桢的一本讲气候的书,引了一句话,“蒲柳质弱,望秋先凋”。当时有那么一点儿不忿,后来自己写文章,就转换了一下意思,写成“蒲柳质虽弱,当春先发生”。对柳的这些歧见,大约从刘义庆《世说新语》发端,所谓蒲柳、松柏有早衰和弥茂之比,是向空而构的以木喻人。更早时候,对柳这样,插枝即活、生命力极其旺盛的植物,绝对是一边倒的盛赞。
柳,不若桑、黍、枣之类显赫,在诗经植物里排位不高不低。提及的诗篇不多不少,《齐风·东方未明》《小雅·采薇》《小雅·菀柳》《小雅·小弁》。有意思的是,4篇里竟有3篇在《小雅》,这一点正好可以纠正一下人们的刻板印象——《小雅》的篇章中提及植物的次数,比《国风》还要多出近6%,侧面印证了《小雅》和《国风》有相互叠合之处的学界判断。
接着这个有意思的点说,4篇诗歌,传唱最广的,竟也是《小雅》的篇目——《采薇》。其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至今,仍是现代汉语里常常引用或化用的词句。这句里的“柳”,解释都多余,望文生义也能指到“袅袅垂柳”那里去。唯一需要补充的是,这里的“杨柳”,很多注释的古人,或说“杨柳,蒲柳也”,或说“名杨之柳”,非是今日白杨青柳二物。这一点,在唐代都不算清晰,欧阳询《艺文类聚》都把“杨柳”作为一个物种,来“聚”历代提及此物的美文。
欧阳询找见的,唐前的这些文章,大都集中在柳的一个品质,即《齐风·东方未明》里戏谑式提及的“易成活”。这首诗很接地气,可以跟家庭伦理影视剧,对照着看: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东方未晞,颠倒裳衣。倒之颠之,自公令之。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则莫。
后来的翻译,大多可以概括成“小公务员之悲催日常”。按马瑞辰的解释来——天不亮就起床,衣裳穿得颠三倒四,(老婆埋怨道:)折下柳枝当篱笆,疯子一般傻瞪眼。晚上不能当成白天过,早上黄昏连忙活。这两年的机关工作人员,读起这诗来,应该相当扎心。略过不论,只说这个“折柳樊圃”,跟夙夜的对比一样,柳树和篱笆有直接关系,只是时间问题,背后的逻辑是:柳树枝迟早会长成篱笆。
这样的生命力,后来在《战国策》里说得最为形象,“夫杨横树之则生,倒树之亦生,折而树之又生”,当得起一个“旺”字。也因此,其他两首,《菀柳》《小弁》里,是同样一个词,“菀柳”。菀,据南宋科举的官宣,“茂盛貌”。前者,“有菀者柳,不尚息焉”,繁茂之柳,不会有人径来树下休息吗?后者,“菀彼柳斯,鸣蜩嘒嘒”,柳树如此茂密,自有蝉鸣起于枝条间。
《艺文类聚》的粗疏并不意外,早先人们对常见之物的分类,是没有那么清晰。很多时候,杨柳、桑梓,所指非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物种,而是一类有相似特征的植物,即便今日科学研究以“DNA”遗传基因来分辨,仍还有物种存在模棱两可。
把杨柳指定为“垂柳”是今人之想象,过去这个名称里,也许包含着旱柳、绦柳、杞柳、蒿柳、乌柳等等,叶片狭长而可扦插成活的一大种群。后人以“柳”为“留”,“章台折柳”,有灞河岸边的低垂柳枝;西出阳关,也不乏旱柳、蒿柳之类,可以折而赠别。字声近而同,固然是原因之一,叶子狭而长也是一美,要不然贺知章的“二月春风似剪刀”,又怎么会至今在蒙学儿童的牙牙声中传诵。
蒙昧之时人心淳朴,与所见之淳朴可得映衬,大美其美;后世人心暗昧,与所见之淳朴颇为忤逆,则污名其美。前有桃花之跌落泥尘,后则有柳,俗语有“风摆柳”“花柳”“柳巷”,附着了多少人“下三路”的迷思。
在众人诺诺的境地里,美即原罪。稍后的屈原,有没有这样的“怀璧”心理?由柳观人,难免“我心伤悲”;由远自近,大概“莫知我哀”!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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