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粝中的禅,恰似一场“派的奇幻漂流”
山西晚报
原标题:粗粝中的禅,恰似一场“派的奇幻漂流”

《沙海无门》吴有音著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北宋景祐元年,库木塔格沙漠以东,敦煌以西的大片戈壁沙漠地带,此地自唐时起,人称大患鬼魅碛。
宋兵张三一路西逃,他只想赚点钱回家买上五亩薄田,老婆孩子热炕头过上平凡一生。未料路遇落难的西夏建国之主李元昊。两个男人,一匹马,一副水囊,一副镣铐,共对万里狂沙,谁能生,谁得死?
2012年,一个少年和老虎的故事红遍了全世界。这部改编自扬·马特尔同名小说的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之所以一直让人们念念不忘,除了李安导演一如既往的高水准和影片中天马行空的奇幻世界之外,派讲述的两个版本的故事所造成的巨大心理落差,让无数人如闻惊雷,震撼异常。印度少年派风暴中爬上了救生艇,同时上船的还有鬣狗、猩猩、斑马和一头叫理查德·帕克的成年孟加拉虎。于是,少年派进行了227天的海上漂流,在最初的3天里,他目睹了鬣狗咬死了猩猩,活吃了斑马,老虎又杀死了鬣狗的残忍一幕。随后的日子,一人一虎在茫茫大海上为了活下去而苦苦挣扎,派要收集淡水和捕鱼捉虾,用尽自己所有的海上求生技能来喂饱理查德·帕克,确保自己的平安。最终派漂流到墨西哥海滩,朝夕相伴的老虎理查德·帕克头也不回地离开派进入了丛林。
让我们至今无法释怀的是故事的另一个版本。中年派在最后又讲述了另一个关于厨子、水手、母亲和派之间的故事版本:那些动物其实都是隐喻,斑马对应的是一名僧人,鬣狗对应的是游轮上的厨子,猩猩对应的是派的母亲,而那头叫做理查德·帕克的孟加拉虎则是派自己……让鸡汤教欢呼的充满阳光的海上历险故事,瞬间变为地狱般恐怖的人吃人、人杀人的凶残噩梦。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吴有音的《沙海无门》更像是直接将《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第二个故事版本血淋淋地呈现给读者。库木塔格沙漠以东,敦煌以西的大片戈壁沙漠地带,此地自唐时起,人称大患鬼魅碛,就仿佛少年派漂流的无垠大洋。张三和李四两条汉子在天意捉弄下被捆绑到了一起:张三有捉襟见肘的水粮,李四能辨别方向,两个人从始至终都想杀死对方,却又被对方屡屡识破,两人一马在瀚海中踉踉跄跄前行,谁都不知能否活着走出这场“奇幻漂流”……
不管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还是《沙海无门》,但凡是牵扯到“生存”这个核心主题的故事,粗粝都是其最突出的表象,一切伤春悲秋,一切儿女情长,在茫茫大洋或是瀚海阑干面前都毫无意义。《沙海无门》的故事线与其说是构筑在缜密设计上,倒不如说是吴有音对极端环境的用心打造,直接推着两个主人公在不由自主地向前走。这位为了《南极之恋》数次赴南极的导演、编剧和作家,在那些切身的经历中,终于渐渐领悟到极端环境对人性的挤压。所以,《沙海无门》的大漠和生存既写意更写实,整个故事的环境链显得张力十足,那里既有大漠中出现的海市蜃楼、党项铁鹞子骑兵鬼魂列队出没这种奇幻感十足的场景,更有赤裸裸的荒芜和残酷的高温缺水等生存考验。
人性在这种残苛的环境中被极度挤压,仿佛在等待着一场透彻的顿悟,抑或彻底的异化。在那种环境中,本能才是支配人行动的神,而不是头脑,更不是心。张三和李四在这场全程紧绷的“奇幻漂流”中的表现是可圈可点的,小说没有任何的拔高,一切完全按照求生的本能来。之所以会产生这样极致的故事情节,除了极端的环境设置,小说人物自身的设定更是起着决定作用。张三不是善男信女,他是个兵油子,先是厢军进义副尉,后又当了敦煌归义军的逃兵,后来在千人尸坑里又换上党项军的服装,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可以去做。李四与善男信女的距离更遥远,他就是弑母杀妻、纵横西疆的西夏国开创者李元昊,为了自己心中的宏图大业,他更是可以做任何事。所以,《沙海无门》双主人公的人物设定不是《搏击俱乐部》式的正反映射,而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式的镜中他我。故而,张三和李四在茫茫沙海中的一路荆棘,除了极端环境的逼迫,更是两个极端现实的人一起催化出的人性原貌。
文字的高明不在于煽动和抒情,而在于让读者认可文本主题的逻辑证明。《沙海无门》中张三和李四在大漠中的生存苦旅,顺理成章地打碎了李四那一套貌似天衣无缝的逻辑。这种打碎是完全符合逻辑的,不管你是什么出身,多么有钱,多么不可一世,现在只有你我两个人,我们都不能轻易杀死对方,水囊中的水只够一个人喝,即使我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即使我是一个你眼中的“刍狗”,但凭什么我就得把活下去的机会让给你?至此,《沙海无门》终于从新历史小说更进一步,在张三和李四粗粝甚至血腥的生存之战中,完成了一种哲思之后的禅悟。
在某种意义上,《沙海无门》的这种禅悟确实与《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很有相通之处。在人性这场粗粝的禅悟中,我们绝不反对善的存在,却更要警惕对恶的视而不见,我们绝不反对牺牲的存在,却更要警惕从道德高地俯冲而至的迫害和威逼。也许,我们只有意识到这种微妙的平衡,才能在一场场沙海无门的粗粝磨炼中渐渐觉醒,找到生命在红尘万丈里该有的姿态。
宝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