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有世界 面里有乾坤

相比都市，中国乡村更能感受到手工技艺的温度。追求真善美是人类的永恒理想。岚城人用面塑供会将这种追求演绎到了极致。
相比都市，中国乡村更能感受到手工技艺的温度。追求真善美是人类的永恒理想。岚城人用面塑供会将这种追求演绎到了极致。
一
3月25日凌晨2时，劳碌了一天的人们进入沉睡中。岚县岚城镇城内村北街梁存珍家的灯亮了，一家人迅速起床，很快忙活起来。
儿子梁文军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人打电话安排村里供会活动的事宜。然后洗漱穿戴整齐，匆匆向活动场地走去。
当日是农历二月十九，是岚城面塑供会的日子，也是北街人一年中除春节外最重要的日子。作为供会的总纠首，梁文军还未过完正月就开始忙起来。纠首是供会的组织者、领导者，要统筹安排供会的各项活动。每年供会结束后，村民都会选出德高望重的人做为下一年的纠首。纠首又会挑选出几个办事能力强的村民带领村里的男人们去做具体的事情。
这是梁文军第三次当纠首，各项流程均已熟稔。“现在我们这个供会是非遗文化，有政府支持，办起来比过去轻松多了。”
据当地人介绍，岚城面塑供会起源于一个民间流传至今的感人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当地有一位善良贤惠的年轻媳妇叫慧莲。她过门不久，丈夫就去世了，婆婆因此双目失明。为了给婆婆治病，慧莲背着婆婆四处寻医问药，历经千辛万苦。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冬夜，婆媳俩宿一破庙，饥寒交迫，最后昏倒在地。朦胧中，慧莲见一位白发白衣老太太翩然而至，手拿拂尘在婆婆的双目上轻轻一拂，婆婆两眼便立即复明。然后，白衣老太太传给慧莲治病秘方。从此，慧莲用这个秘方行医乡里，为许多人治好了疾病。老百姓尊称她为“白衣大士”。慧莲99岁时去世。去世那天，正是农历二月十九，而这一天也正好是观音菩萨的诞辰日，人们便觉得慧莲是观音菩萨的化身。于是就把她当作观音菩萨来供奉。
每年的这一天，乡亲们便用家里的白面，精心制作各式面花，于当日黎明集中摆在白衣大士神龛前，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久而成俗，延续至今。慧莲贤惠、孝顺、慈悲的美德也得以在岚城代代相传。
梁文军要提前组织村民搭建神楼、戏台和彩门。按照祖辈们留下来的规矩，供会的前一天，纠首们要把仙姑从庙里请出来放到供会现场，请的过程庄重、肃穆，不能出一点差错。
搭建好的楼台，就是摆放仙姑神位的地方。这里也是村里原观音庙位置的所在地。庙虽不存，老规矩不能变。这就是岚城人的固执与坚持。
二
面塑是供会中最重要的祭品。面塑，又称花馍、面花。男人们负责增添节日气氛，女人们则忙着做花馍。捏花馍是岚城镇女人们擅长的手工技艺。
白色面团在掌中快速揉搓，再用工具剪、割、挤、拼、盘、叠，塑成身、手、头、面，短短几分钟，一只栩栩如生的面塑小狗便诞生了。
要做好花馍，最关键的是把握好水和面粉的比例，最佳的面团硬度，要发酵出最佳的孔隙，需要2500次左右的揉搓，增加面筋的强度，可以让面花饱满且利于定型。
黎明时分，岚城人陆续将自家前一天蒸制的花馍端到北街，依次摆放在供台上，然后焚香祭拜。谁家出来得早，谁家的花馍就可以放的离神位更近些。
在北街生活60多年的牛银兰家紧邻供台。今年78岁的她因为腰疼，只蒸了两笼花馍。“往年我要蒸四五笼花馍，只要心诚，多少无所谓。”
一条约200多米长的供台很快被琳琅满目的面塑摆满。
此时，梁存珍家里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按照当地人的习俗，供会当日早晨，要给客人吃粉汤油糕。岚县第十三届面塑文化艺术节象棋邀请赛的举办地就在其院里。为了招待好前来参赛的各地棋友和参加供会的亲朋好友，梁存珍家准备了200斤糕面。天还未亮，左邻右舍便来家里帮忙，有的和面，有的包糕。
梁存珍从小酷爱象棋，十多年前，他患食道癌晚期，在儿女们的精心照料下手术后康复。此后，每年供会，他都会将自己的棋友们邀请到家里，切磋棋艺，欣赏面塑。老伴和儿女们则忙前忙后招呼客人。
梁存珍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人。老伴赵兰秀因助人为乐曾获得过岚县十大好人称号。每年供会前，老两口都会提前从县城的家，回到村里的老屋，打扫卫生，准备待客吃食。不管是否认识，只要有人登门，老两口都会热情接待，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粉汤和油糕。“最多的一次我们家招待过600多人，粉汤没了，就弄蛋汤，碗都洗不过来。”大女儿梁文英说。
今年，为了支持父亲办好这次象棋赛，梁文军和妹妹们出钱出力，忙得不亦乐乎。“中午给客人吃席，准备了十几桌，专门从外面请了两个大厨。儿媳妇在太原上班回不来，我们老两口的衣服都是她给买的。可以说，没有老伴儿和儿女，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们村就没有什么不孝顺的，这就是我们的民风。”
三
花馍的制作原料以白面为主，另有豆子、枣、米类等为辅料。制作所需的工具为极普通的剪刀、梳子、菜刀等；制作手法有切、揉、捏、揪、挑、压、搓、拨、按等。
内秀的中华民族，往往将丰富的情感寄托于事物之中。面塑便是其中之一。出嫁女儿给娘家送“面鱼”，象征丰收；做春燕寓意春回大地；老人祝寿用“大寿桃”等等。历史悠久的面塑寄托着浓浓的深情厚意。
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历史人物、民间传说，均可变成栩栩如生的艺术造型。
岚县面塑历史久远。2005年山西省文物局在岚县东河元代古墓中发现，古墓东墙绘有仕女手托面花的壁画，至今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另有乾隆版《岚县县志》“岚县冬长，人喜蒸花”的记载。
2009年，“岚县面塑供会”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2014年，岚县面塑又入选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名录。
2017年，岚城镇在城内村成立了以袁建华、梁春英、王冬梅、程玉英、李玉平为代表性传承人的5个文化大院。
20年前，袁建华嫁到岚城镇的时候，这里还很穷。甚至连白面都吃不起，住着几间时不时漏雨屋子。如今，袁建华的家翻盖一新，还在县城买了楼房。这得益于她面塑的手艺。
现在袁建华的眼睛花了，女儿丽丽已跟随其学习面塑技艺近5年，成为她得力的帮手。丽丽已结婚生子，面塑技艺在这个家将代代相传下去。
为弘扬面塑文化，岚县政府从2007年开始借岚城面塑供会举办了面塑文化艺术节，至今已是第十三届。
当民俗插上非遗的翅膀，岚城面塑供会由传统的祭祀古会逐渐向竞技发展。参展人员越来越多，面塑作品也更加丰富多彩。为了参展，面塑艺人们与时俱进，捏制了《美丽乡村》《中国梦》《扬帆远航》《丝绸之路》等作品。将面塑赋予了新时代的意义。
3月23日，岚县第十三届面塑艺术文化节开幕，岚县政府邀请全国各地有影响的面塑团队来参展，并设立了传承奖、技艺奖、创意奖和保护奖，以资鼓励。
岚县岚城镇地处吕梁市北端。公元533年，北魏孝武帝在今天岚城镇设置岚州府，此后的1000多年间，岚城一直为州县治所所在地。明万历八年（1580年），为抵御蒙古瓦剌的侵扰，历时3年建成了宏伟坚固的砖城。现遗址残迹仍存。城十字街中心处曾建有高大巍峨、造型独特的钟鼓楼。岚县民间有“岚城有个钟鼓楼，半截插进云里头”之说。从中可见昔日岚城的风采。
整个岚城由一条十字街分为东南西北4条街。北街就是岚城面塑供会的举办地。
1950年，岚县县城由岚城搬入十几公里外的岚县东村。
岁月悠悠，岚城曾经的风光早已不再。但古老的习俗早已融入当地人的骨子里。再唱3天的大戏，岚城面塑供会才算结束。下一年的纠首也将被选出。
经过岁月洗礼的面塑文化，更像是穿行在漫长历史长河里的时光剪影。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唢呐声声，古老的街道，演绎着岚城人关于花馍的故事。

本报记者 何玉梅/文 王天晓/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