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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杕之杜: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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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有杕之杜: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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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茂盛蔽日到孑然独立,从枝叶舒展到孤寂萧索,一种植物怎么会于3000年前,仅一河之隔的山西和陕西,形成如此不同的“情感投射”?蔽芾之甘棠和有杕(读如弟)之杜,如果像注疏家们所言,都指向杜梨,那么只能“合理”推论,在注释家眼里,这二者之间可以自然顺滑地切换。
“有杕之杜”出自《唐风》,大致可以归为山西区域的古民歌。有意思的是,拢共留存的12首诗里,竟然两次以“杜”为题,而且同为“杕杜”这样的搭配。前一首为《有杕之杜》,是这么唱的:
“有杕之杜,生于道左/周。彼君子兮,噬肯适我/来游?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朱熹如此注释,“杕,特也”,周振甫说得稍清晰,“特立貌”,再直白点说,孤零零滴。
后一首,名字差不多,《杕杜》,也不复杂:
“有杕之杜,其叶湑湑/菁菁。独行踽踽/睘睘。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湑湑(读如续)、菁菁,倒是跟“蔽芾”类似,有枝叶茂盛之意。不过随后的起兴,似乎一下就转了调。踽踽(读如举),词汇积累较多的人不说,就前段时间流行过的那首歌《生僻字》里,就有这个成语踽踽独行。睘睘(读如琼),听觉向的人,能跟《生僻字》里也唱到了的“茕茕独立”建立联系,二者的意思也近同。总之,呼应“杕杜”的“杕”,直指孤零零。
回头再说杜梨。之前谈《甘棠》,说的是果实,后来的名物疏证,也省了考证功夫,“杜,赤棠”。包括潘富俊这些现代学者,将传统的草部、木部细分为果树、用材植物、纤维植物等等,但也很少兼提,比如杜梨,因甘棠的大名,反而让人忽视了它的用材属性。
诗三百之后,歌咏的分工交由“士”这类专门的文化人,农工商的声音再回文学范畴,大概要等到近代白话运动对口头文学、民歌谣谚的重新认知了。民谣有云,“男人桑木担女人杜梨木案”。能做擀面、切菜的木案,至少得树径粗大,所谓高大乔木,在这句谚语中,就有了直观感受。加以杜梨木色灰黄,纹理朴质,多用作匾额、木版(例如年画)等,小处也常用于木雕、印鉴等。
由于收集资料的缘故,发现杜梨在不少地方有着“活化石”的美誉。河北魏县仕望集乡胡庄村村西,有一棵两百多年的杜梨树,花乳白色,果赭石色。坐在这样的树下,吟诵起“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公所憩”,一定别有滋味。
关于《杕杜》这首诗,后代一直有争讼。从原初《毛诗序》的“刺时也。君不能亲其宗族,骨肉离散,独居而无兄弟”,到姚际恒的“见他人莫如我兄弟也”,分歧之处在于有兄弟而亲,还是无兄弟而慕。从蔽芾甘棠的荫天蔽日,到高大魁伟的特立旷野,尤其是现存古树的兀自繁盛,大体上脑海里能描画出那么一个树冠舒展、自在耸立的形象。至于“有杕之杜,生于道左”,也就生出了那么一丝,招之不来、待之不及、求之若渴的心态。
费孝通晚年回望自己的学术来路,反复提及他的导师马林诺夫斯基对文化的最终感悟,以为可以为中国和世界提供新的观察视角。只记得其中一段,“人文世界既是人为了生活而创造的,要理解这个世界,我们还得从分析人的生活入手”。对于一物异名,如甘棠、杕杜在《国风》世界的统一,还原或者是试图还原先民生活,尤其是体察那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与人的关联,怕是不二法门。
“中心好之,曷饮食之?”原意是倾慕其人,何不邀其宴饮共餐。不过,字面意思也很有趣,不妨歪曲一下用在这里,实在喜欢,就得以之为给养,饮其氛而大酣,食其髓而饱腹。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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