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的太原阳兴中学

《毛泽东选集》中表扬过两名开明绅士，一是刘少白，一是李鼎铭。毛泽东在《关于民族资产阶级和开明绅士问题》文中说：“晋绥边区的刘少白、陕甘宁边区的李鼎铭等人，在抗日战争和抗日战争以后的困难时期内，曾经给我们相当大的帮助”。山西兴县富庶人家出身的刘少白，青年时曾在太原府中学堂、山西大学堂读书，民国时一度在太原办教育，他不仅是得到学生热捧的新派国文教员，还先后担任阳兴中学董事、省立工业专门学校秘书长，加之他还在家乡兴县创办女子国民学校，被誉为山西近代著名教育家。
而刘少白担任过董事的阳兴中学，是那个时期太原乃至山西域内极富特色的学校，由于这所学校实行12县官府联合办学体制，因此一直在老太原教育史上占据格外别致的位置。
有趣的是，阳兴中学的前身竟然是太原府中学堂，刘少白曾在这里苦读3年，然后以前者之所学服务后者之所用，使自己成为两所学校间的薪火传承者。若岁月再往前推，孕育太原府中学堂的历史胎盘则是太原府崇修书院，而创办于清同治四年(1865年)的崇修书院，与比它出现更早的河汾书院、三立书院、晋溪书院、平泉书院等一起，把太原打造成三晋大地培育英才、深研学术、传播文化的书香高地。
本来靠官银支撑的崇修书院稳塌塌坐落在太原上官巷东口传道授业，但光绪初年，至高无上的太原府儒学也即孔庙瞄上了这块地方。于是崇修书院师生卷起铺盖搬家，迁至桥头街继续青灯黄卷的事业。千万不要以为被挤走的书院缺斤少两。那时能在崇修书院找到条凳子，必须是太原府下辖阳曲、太原、徐沟、榆次、太谷、祁县、交城、文水、岚县、兴县10个县“四书五经”背诵最流利的生童；能主持书院事务并担纲主讲的，也必须是当时最博学的文人，比如“戊戌六君子”之一的杨深秀，就曾担任山长也即校长5年多。另一个能体现其非凡身份的事情，是在清廷敕令全国书院一律改为新式学堂时，崇修书院眉头不皱就转为太原府唯一的“府字号”的中学堂。
1905年秋，直隶总督袁世凯联合湖广总督张之洞上书罢黜科举、改施新学，已经无须躲在帘子后的慈禧太后当即准奏，光绪皇帝挂名发布上谕，延续了1300多年的开科取士制度就这么被盖上了棺材板。太原府中学堂顺时而变，教学内容由单一的“经术衍义训导诸生”，跨越式发展到与现代学校十分接近的课程设置。从宣统年间颁发给“中等毕业生李思润”的“太原府中学堂甲班毕业文凭”可知，这个时候学堂开设的课程有修身、经学、国文、英文、历史、地理、算学、博物、物理、化学、法制、理财、图画和体操等14门，清末太原学子们开始有了“全面发展”的模样。
辛亥革命掀翻帝制，民国教育主管部门颁布的《普通教育暂行办法》规定，刚由书院转型不久的学堂，必须再次按西式教育模式转为学校。刘少白曾经就读的太原府中学堂，于1912年9月更名为“联立阳兴中学”。
为什么不直接叫“太原中学”呢？这就涉及阎锡山大力推行的山西教育新政了。单就教育经费保障来说，当局规定山西大学花国家的钱，省立中学和师范学校花省里的钱，其他公立中学花各县的钱。太原府中学堂既然一直为各县提供公共教育服务，办学经费由各县分摊就顺理成章。于是，阎锡山连崇修书院时期攒下来的一笔钱也抽走了。那么既然各县要掏票票了，校名就应该体现与县的利益联系了。这时清源、岢岚两县也并入太原府，于是12个县长吵了半天，最后决定从首邑阳曲、末邑兴县中各撷一字，拼成新名“阳兴中学”。但是先别急着讥笑县太爷们没文化。因为他们知道，也属太原府大文人的元好问有诗曰《阳兴砦》，而“阳兴砦”是忻州通往太原府城一处必经的关防隘口，是宋朝典籍就记录在案的太原古地名。这么说来，“阳兴中学”得名还真不算潦草无趣。
前无古人的12县联合办学体制，催生与之匹配的运行机制。阳兴中学设立了议事决策机构校董会，首邑阳曲的县长被公推为董事长。当然也是太原府首富县的阳曲办学经费也拿大头，每年分担2000元，岢岚、兴县分担200元，岚县只拿区区100元。民国时期山西教育经费筹措对平民百姓也有明文规定，总原则是“贫者少摊、富者多摊，不论其家有无学生”。阳兴中学经费分担比例，与这样的精神一脉相承，因此虽然失去省级财政依怙，但也没有遭遇到迈不过去的沟沟坎坎。话说回来，刘少白能在阳兴中学出任董事，说不定他当国文教员赚的薪水，还不如他捐给学校的钱多。
阳兴中学办得顺风顺水，一个重要原因是它的规模一直控制在办学资源可以承载的程度。学校每年只招1个班，从改制到停办，共向上一级学校和社会输送了1600多名可用之才。山西推行新文化运动的主将之一、时有“山西胡适”之誉的杨际清，在山西芮城创建共产党县委、奋力打开工作局面的关周光，与伪县长父亲决裂、并同日军血战至死的女游击队员史宗英等，都是阳兴中学培育出来的佼佼者。
日据时期，太原学校纷纷外迁避祸，阳兴中学也移址太谷办学，不久被迫关门。抗战胜利后，12县百姓热盼复校，迁回太原的阳兴中学于1947年秋恢复招生。新中国成立后，根据太原教育发展的最新布局，阳兴中学与云山中学等并入山西省立成成中学。2019年，现代化的太原成成中学新校区将在晋阳湖畔迎来又一个开学季，希望刘少白的身后学友们能在宽敞的校史陈列馆里看到阳兴中学、太原府中学堂和崇修书院并不遥远的影子。

马绍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