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弓：我的使命是让农民知天而作

时 间：2018年11月

提问者：言 林

答题者：张 弓

过去出现在本版的人物，多是社科精英；今天，一位生态学博士来到我们面前。因为我们体会到，科技、市场正越来越有力地影响着我们的生活。

简历

张弓，北京佳格天地科技有限公司CEO，出生于1982年，先后在南京大学气象学、北京大学地理学、犹他州立大学生态学求学，担任过美国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科学家、旧金山环境研究院研究员。2015年，他毅然选择回国创业，实现自己儿时的梦想——将几千年来“看天吃饭”的中国农业改造成“知天而作”的现代化科技农业。如今，他在中关村用卫星“种地”，是一名在疯狂和理性中游走的农业数据玩家。

记者手记

第一次见张弓是在2017年的12月。在中关村国际创新大厦的一个办公室内，他谈起了求学、工作经历及回国创业的原因。说起自己的农业科技梦想时，他变得亢奋起来，音量渐渐变大，手舞足蹈地描述着创业愿景。

第二次见张弓是在2018年的11月。才过一年，他的头发变白了，脸色也有点苍白，公司员工说公司这一年发展得太快，他很少有休息的时间。这次，他走在中关村创业大街上，讲起了公司一年来取得的成就，语气里多了稳重。但我在这两次对话中，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身上的商业气息更浓，野心也变得更大了，情怀与梦想被他隐藏在内心。也许，褪去梦想的光环后，资本市场更需要实力，他感知到了这一点。

1水果玉米“早一天摘会没熟，晚一天摘会烂掉”

问：有人形容你在中关村用卫星“种地”，你是怎么个“种法”？

张弓：2015年，我回国成立了公司，这是一家通过卫星和气象大数据收集、处理、分析和可视化系统，服务农业、环境、金融等行业的大数据应用公司。我做的是数据，这恰恰是一个传统产业需要去改革的切入点，很少有人做这一块。

比如说，我们知道很多时候农产品价格波动是非常大的，今年种西瓜行情好，农民第二年都种西瓜也许会卖不出去，如何减少双方信息不对称产生的巨额波动导致的损失很重要。通过卫星数据，我们可以很快算出一个地方的大棚数量和产量，分析其市场对应量，这能让农民作出理性的种植选择，让有限的农地生产出最大的效益。

在今年，我们远程指导农户种植可以生吃的水果玉米。水果玉米的种植要求很高，需要精细化管理。我们通过数据测算玉米的生长期，以天为单位告诉农户应该在哪天采摘。因为水果玉米早一天采摘会没熟，晚一天采摘会烂掉。所以，虽然我的企业在中关村，但是我能整合卫星数据，远程指导农户科学化种植，让农户获得最大化收益。

2“在NASA实习，除了我以外全都是美国人”

问：在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工作有哪些收获？人们对于NASA有着天然的好奇心，真正进去工作后你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张弓：我去实习时发现，除了我之外，全都是美国人，我是那个项目的第一个外国人。我在那儿干了一个暑假后，觉得不管是想法还是技术能力，我都学到了很多。博士毕业后就留在那儿工作了。这也算是得偿所愿，能在那儿工作，别说给钱了，不给钱我都愿意干。

我觉得特别幸运的是，NASA艾姆斯研究中心位于美国硅谷，我认识了很多IT行业的朋友。2010年，我们做了一个大型的可视化产品，把全世界的图片拼到一个特别大的高清显示屏幕上。这个东西跟你现在看到的Google很像。我们当时就说这个事要做到高精度得多费劲，Google当时也在干这个事。后来，Google做的东西就比我们的好了。我当时就认识到，如果有商业驱动，科技会进步得更快。

2013年10月底，硅谷一家创业企业“气候公司”被世界最大的农业公司孟山都以11亿美元的高价收购。这让我备受震动。

让我震动的点在于：处理卫星大数据，NASA研究了三四十年，但没有商业的注入，就像在造一个巨大的玩具。而硅谷的公司运用计算机图形学等最新的方式就能处理卫星大数据，甚至比NASA做得更好。

因此，那段经历告诉了我两点：第一，商业是驱动技术发展最有效的推进力；第二，卫星、地表环境数据有很多的商业价值。

这两点经验也是我决定投身商业，用数据做商业创新的原因。

3“从小爱去中关村买科学书籍”

问：为什么会有去NASA申请实习的想法？

张弓：这与我小时候的兴趣有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国外科学知识进入中国，国民科学信仰大爆发，新知识层出不穷，大家对科学有一种追求，用信仰这个词来说都不为过。我小时候经常听人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也对天文地理特别感兴趣，爱看地图和卫星图，小时候就立志学这方面的东西。

我是北京人，小时候经常来中关村买书，爱看《十万个为什么》《天文爱好者》等科普书籍。当读到“旅行者”一二号发射，寻访太阳系行星系统这些知识时，我非常向往。

到了初高中，我加入学校的天文兴趣小组，经常和同学组团去北京天文馆。我记得上高中的时候，同学家长从国外带回一本《国家地理》杂志，上面有挑战者号刚升空的介绍。我视如珍宝，每天都在翻，在上课看时被老师发现了，没收了。但是我的老师非常好，他在暑假去英国交流的时候，给我带回来一本当期的《国家地理》。我很幸运，我的父母、老师他们珍重我这份理想，珍重我少年的航天梦。

因此，我在本硕博所学的三个专业都与天文地理有关，这算实现了我小时候的理想。

4北大读研时NASA曾给我邮寄一箱数据ＣＤ

问：你最开始是如何进入NASA实习的？为什么你的本、硕、博三段求学经历中，所学的专业不一样？

张弓：我是一个喜欢挑战的人，一直在结合所学的知识调整学科。

高考报志愿时，我想也没想就填了天文学最好的大学——南京大学，虽然后来被调剂到大气科学与气象学，我也觉得还不错。读大学时，我这个人比较不务正业，想上课就上课，不想上课就不去，跷课比较多。但当时看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书，很想做点什么。所以，从大三起，我开始写一些小的科技论文，通过太空科技去观测地表的环境变化。我觉得这些研究特别有意思，我就应该干这行。当时，北大的这个学科比较强一点，我就决定跨专业考北大的地理系研究生。

在北大，我接触了很多新的研究方法和研究内容。导师说，我们可以通过美国的一些资料做中国的研究，比如用美国卫星资料研究内蒙古草坪变化。当时，NASA的数据可以免费下载和邮寄。但由于网络太差，下载几乎不可能，我怀着一丝侥幸心理申请了邮寄。没想到，过了两个月，我收到了一个和电冰箱一样大的盒子，里面装满了存储数据CD。我当时就傻了！我觉得NASA这个地方太好了，我一定要去那儿看看。

硕士结束后，我进入美国犹他州立大学读生态学博士，学习通过卫星来监测地表植物的生命状态。博士结束时，导师告诉我他要去《Nature》杂志当审稿人，这可把我弄蒙了，一时找不到学习出口。

好在，我那时申请到了NASA艾姆斯研究中心的实习机会。博士毕业后，我成为了NASA的员工，终于圆了硕士时期的梦。

5也曾在硅谷创业，却不被美国人理解

问：在NASA工作后，你在国外短暂创业过？

张弓：2014年，我在硅谷找到了一些朋友，成立了一个公司，用大数据服务美国农场。我们完善了技术，构建了一套数据分析平台，后面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但是，当时比较蒙，不知道具体的商业该怎么落脚，也觉得和美国人之间隔着一层不被理解的东西，很难融入进去。

6想要填补中国大数据农业的空白

问：回国创业你选择了“大数据农业”这个领域，这是一个比较偏的行业，你是如何考虑的呢？

张弓：2015年，我和朋友决定回国创业。虽然我一直关注国内农业，但这些了解多来源于书本，并没有深入实际了解过。因此，我们在创业前花了两三个月走访了中国从东北到云南的农村，甚至到农民家聊天，了解中国农业现状。

调查结束后，我们觉得里面是有很多机会的。比如，东北的农业机械化水平是很高的，但是越往南机械化水平越低。我们到了最南边中越边境的地方，他们种植火龙果、芒果、香蕉等，投入成本很大，但收割时的人工成本很高。因为我们的劳动效率比较低，劳动成本又提上去了，我们没法跟越南或者是泰国去竞争劳动力成本，这说明中国农业需要转变。

大家会觉得这个数据和农业不挂钩，其实从怎么实现集约化种植、农机怎么进行社会化服务，这里面都包含着数据。比如，土地好不好，有没有贷款去买种子、农药、化肥，这些都要有赖于数据，中国在这块是一片空白，我们觉得我们做的事是可以弥补这个空白的。

这个局总要破，我想看看我们所学的技术能不能帮助中国农业进行变革。所以，我们就从农业的集约化、社会化服务和相应的金融服务入手，这个也是国家一直提倡的，也是必须要去做的。

7创业初期曾被农民“骂”了一个月

问：跟农民打交道是不是需要一些不太一样的技巧？创业初期遇到困难了吗？

张弓：第一个客户就把我“骂”惨了。客户达布西在扎鲁特旗有一大片草地，希望我们告诉他不同地的种植量，未来下不下雨、要不要灌溉、哪天收割等情况。

最初，达布西对我们这群从来“没下过地没种过田”的知识分子充满质疑。刚开始时，他骂了我们一个月，说我们给他的天气预报不准，说“你说下雨我这边不收，人家那边都收了，我跟傻子似的在这看”，这让我们也很焦虑。

我理解他的需求，但他总觉得他的想法跟我们不一样。直到有一天，我说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可能有一次大降水，要达布西赶紧把还没熟的草先收了。达布西靠着仅存的一点信任把草收了，三天之后下冰雹，周围所有的这些喷灌圈全都被砸掉了，这让达布西挽回很多损失。我第一次感觉到做了这么多年的学问，做了这么多年的数据，终于能够让我们每一个农民获益。

8越来越多农民找我们“支招”

问：创业两年多了，农民对你们的态度有改变吗？

张弓：农民对我们的态度有转变，我们开始服务更大规模的农场，也从别的角度去改变传统农业。比如从农业保险的角度，农民希望受灾后能快速赔付，但怎么迅速地去做保险的勘定、怎样迅速地算好每个人的赔款等，这都是问题。

我们现在能通过卫星看到每块地损失多少等情况，一个月就能帮助保险公司、农户算好赔付款。如果按传统方式计算，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算清，农民拿到赔付款后就错失买种子、化肥的时间了。

9我的使命是让农民“知天而作”

问：对于中国农业的发展，你有什么愿景？

张弓：我们刚创业时思考公司的口号是什么，我们能为农民提供什么服务。农业是看天吃饭的行业，我们希望通过科技让农民感知环境变化，更科学地进行农业操作。所以，我们提出了“知天而作”这个口号，希望推进我国传统农业向现代化转变。

初步实验后，我们发现技术能推进中国农业的发展。目前，我们在和政府、金融机构合作，因为农业规模化经营需要有科技、信贷、保险等方面的保障，这将是一个很具前景的发展方向。

我从小就爱探索新事物，好奇心驱使我探索更多的东西。我在本科时想探索天空，研究生想探索环境变化，博士时想探索生物变化，我的求学经历就是在不停探索新的应用领域。

现在，我在探索如何让中国农业迈上科技的快车道。我一直认为，我是农民的儿子，我能把小时候的兴趣和工作结合起来，以此来改变中国农业，这十分幸运。

10“我是北京人。小时候一片菜地的中关村现在已经高楼林立”

问：你把你的创业公司落户在了海淀中关村，有什么特别的考虑？

张弓：决定创业后，我和伙伴们成天泡在中关村创业大街的咖啡馆讨论创业方案。我小时候来中关村买书时，这边还是一块大菜地呢，当年在中关村最高的四通大厦现在都算不上高了。我当时在创业大街溜达时，看到创业会客厅外有党徽标志，心想在这里创业肯定靠谱，进去咨询创业事宜后当即决定入驻创业大街。

后来，公司员工数不断扩大，我们的办公地点从创业大街到北大孵化器到鼎好再到如今的中关村国际创新大厦，我一直不曾离开中关村。

在中关村有很多东西是国外没有的，政府相关部门会和我们对接，帮我们解决发展困惑。我们最近就在和对门的公司讨论新业务，这不仅仅是一个办公空间，更是一个生态环境。

供图/言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