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晋蒙地带方言成语》有感

延俊荣，女，山西平定人，博士，山西大学语言科学研究所副教授。

对语言工作者或研究者来说，占有语料很重要，占有具有“土人感”的语料则更加重要。为什么说要“占有”而非“拥有”呢？可能前者的主动性更强吧。就我来说，之所以要索取落常厚先生的《晋蒙地带方言成语》，最先完全是基于自己的“占有欲”，或者说是一种占小便宜的贪欲。于是就随便翻翻目录，勾划一些跟自己当下所做题目相关的条目。但多年来形成的“职业病”，一边勾一边就给这些条目进行分类，不由得觉得不少条目是很难归在“成语”之下的呀。
但转念一想，既然作者要将这些东西放在一处，肯定有自己的考虑，于是进入了前言。当读到“圪”字词时，我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作者不仅收集了“圪”字四字词236条，数量之多，远远超出我的想象。但数量的多寡还在其次，更让我叹服的是，作者对“圪”字词的功能解读十分到位。
就目前学界的研究成果来看，“圪”是一个前缀，没有具体的词汇意义。落先生虽然没有学院派的“前缀”或“词头”之类的术语，只是使用了“填充组词的作用”这样的描述，但“圪”字本身“圪”“圪圪”“圪圪圪”还是“圪圪圪圪”根本组不成词却给人留下更深的印象。（前言007）
关于“圪”字词的主要功能，学界的共识如果用一个词来归纳的话，那就是“小”，对此王临惠（2001）曾做过一个总结归纳：“圪”头名词通常用以称述较为细小的东西；“圪”头动词通常表示动作行为的幅度小或持续的时间短暂，如“圪摇”表示轻微摇动，“圪眯”表示“小睡”；“圪”头形容词一般表示轻微的程度或状态，如“圪料”（翘的分音词）指条状物体上有小弯儿，“圪扭”意为不够直；“圪”头量词通常都是从名词中借来的，是一种表示小的、模糊性的计量单位，如：一圪节线，半圪都蒜等；“圪”头拟声词通常都是对较为细小的声音的摹拟，如“门圪吱一声开了”等。
受限于“四字”格式，落先生所收语料主要是谓词性的，虽然没做如此概括，但在某些词的释义中显然是包含着其意义“小”的，如：
圪躲圪躲：避让一下；暂时躲藏起来；
圪喳圪喳：低声说话的声音；
圪津圪津：微微出汗
圪圪仁仁：细小的颗粒
关于“圪”字词的性质，吕叔湘先生认为是汉语双音化的要求。但“圪”字词双音节化后的结果如何，刘育林（2001）认为主要是“协调音节”。这与落先生提到的“圪”字四字词“具有明显的音节韵律”（前言008）有异曲同工之妙。更值得一提的是，落先生的语料来源于生活，具有较强的“土人感”。因此，他的描写并未就此止步，而是进一步提出，其一“圪A圪A”并非简单重叠，而是有加强含义的作用，如：“圪蹭”指挨着地面摩擦移动。两个“圪蹭圪蹭”则表示连续、递进的动作；其二，有形成意境和状态的作用，如“圪逛圪逛”就有一种闲游、游览的轻松、享受的意境。（前言007）这一些恰恰弥补了学界过分依赖静态语料的不足。
除此之外，落先生还为我们提出了新的研究课题，即“圪”字词是约定俗成的，不是随便的。（前言008）但为什么A列的可以说，而B列的却不可以说。如：A B圪嚼圪嚼————*圪吃圪吃圪品圪品————*圪喝圪喝圪眯圪眯————*圪睡圪睡圪伏圪伏————*圪藏圪藏
随着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中国人对自己语言身份的认同意识越来越强，这不仅体现在对普通话，也体现在对自己母语方言的认同上。这种认同并不是固步自封或夜郎自大，而确实是由于方言在概念的表达上有不同于普通话的地方。落常厚先生所举例子就清清楚楚地表明了这一点。如：“圪躺圪躺”“圪担圪担”“圪跷圪跷”“圪蹴圪蹴”“圪靠圪靠”“圪眯圪眯”“圪蒙圪蒙”“圪呆圪呆”“圪伏圪伏”“圪盹圪盹”“圪服圪服”“圪养圪养”“圪歇圪歇”等13条拥有共同的语义核心“歇息、休息”，但各自有不同的侧重点。（前言003）问题的另一方面是，有的“圪A”式并没有休息或歇息的意思，但重叠为圪A圪A式之后却具体了“休息、歇息”的含义。
语言活在每个人的口头上，是人类心灵的窗户。透过这扇窗户究竟能看到什么，可能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作为观察者，我们必须尊重窗户主人的本真感觉。这也就为管理这扇窗户的主人提出更高的要求，希望主人能够保持窗户的纯净透明，其中的一点便是使用原汁原味儿的语言。
希望落先生继续保持对方言的热情，完全有理由相信落先生能收集到更多的方言语料，一方面为保存当地方言资料和方言文化做出自己独到的贡献，也能为方言研究者贡献纯真的语言感悟和新的课题。

山西大学语言科学研究所延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