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战:慈悲的力量
湖南日报
原标题:张战:慈悲的力量
吴昕孺
六年以前,我和张战老师不仅是“陌生人”,而且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当然缘于我的孤陋寡闻,不过张战老师也把自己藏得紧紧的,就像被糖纸裹住的一枚糖果。她常穿青色衣裙,她的第一本诗集名曰《黑色糖果屋》,是不是既形象,又贴切呢?
2012年7月,谢宗玉刚刚调到毛泽东文学院,主持湖南作家网,这位以散文名世的作家很重视诗歌,他大张旗鼓地推出“湖南实力派诗人及其代表作”,我就在这个栏目与张战不期而遇了。她那组写西藏的诗“打”到了我,因为我2008年也去过西藏,很多感觉借由她的诗句,竟奇迹般地复原、还魂。张战的《西藏十章》之所以富有感染力,是因为我看过的其他写西藏的诗文,包括我自己写的,都只是“西藏诗”。而张战,既沉溺,又超然;既在场,又迷离。张战或许也曾如同无数游客,震撼于雪域高原的美,不停地追逐和拍摄,恨不得把整个西藏都带回家,但当她铺纸落笔,要写这组关于西藏的诗歌时,所有热切都归于冷静,所有绚丽都皈依朴素——张战的内心似乎有一种强大的炼金术:
“唐古拉的茫茫冰川/平展柔软/风吹不动//像父亲写字用的宣纸”
“在大昭寺/我跟着一个转经的女人/太阳使我眯缝起眼/她后面跟着她的孩子/赤脚,流着鼻涕/又冻又饿/嘴唇乌青//菩萨/我该不该蹲下来擦干净她脸上的鼻涕/去给这孩子买一双鞋”
“那被宰杀的羊倒在雪里/人们把雪踩成灰黑泥浆/雪还在下/羊的头抬起又垂下/脖子/没有气力了/它的毛一绺一绺,又湿又脏”
不说世界,西藏至少是中国最“白”的地方,雪峰连绵高耸,冰川奇丽炫目。但那是相机里的西藏,不是诗人笔下的西藏。诗人张战与日常生活中的张战时常判若两人,诗歌既是她头上的银簪,又是她手里的飞镖,她写诗还真不是闹着玩儿的,相机里装满了白皑皑的雪景照,诗歌中呈现出来的却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究其原因,我只找到了两个字:慈悲。
佛教净土宗弘扬“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正好契合了一名诗人应该具有的心性与情怀。张战见证了这个时代波澜壮阔的转型、日新月异的变化,自己的人生同样载沉载浮,跌宕起伏。很多人羡慕张战并觉得不可思议,一个阅尽沧海的人,何以能保持如此自然的童趣和童真?因为,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要以正确的方式,爱自己,爱他人,爱所有的事物。
所以,在《陌生人》中,她才会哭:“我哭/哭那些被鸟吃掉了名字的人/被月亮割掉了影子的人/被大雨洗得没有了颜色的人/那些被我们忘记了的人/那些我和一样/跪下来活着/却一定要站仰望星星的人”
在软弱的时候,她什么都“买”:“买下我的结局、我的开始/我盲人一样的命运/买下对我的怜悯,对所有人的怜悯/万物皆有归宿/哪怕一粒微尘”……
因为爱,因为慈悲,张战培养了自己独树一帜的勇敢。还记得2017年,我们一同在湖南师大与黑蚂蚁诗社成员交流诗歌,张战在台上用美妙的童音和微笑告诉大学生们:“诗歌应该勇敢,必须迈向真理。诗歌或许能让我们得到救赎。”张战的“勇敢”并不表现在大砍大杀、冲锋陷阵方面,那完全不是她的风格。张战的勇敢是直面和坦诚,是拒绝与包容。再勇敢的诗人,他的武器也只有诗歌。有时,我读张战的诗歌,就像看到一只小蜜蜂——小蜜蜂嘤嘤嗡嗡地飞呀,飞呀,它不辞劳苦地采花粉、酿蜜,然而,它保卫自己和它的家园、它的世界的,仅有一根刺。
“一棵树把另一棵树拉进怀里/簌簌落下了露水/多凉啊/过些天,露珠会变成白霜/就像揉碎的月亮/突然一只鸟叫了/清晰地喊出我们的孤独”(《清晰地喊出我们的孤独》)
“去吧去吧/到彼岸去吧/就是那彼岸让我害怕”(《密印寺听〈心经〉》)
“我的叶子越来越少了//明年春天你又会有新叶子的//不要,我只要我那些旧叶子”(《与树说》)
张战的诗歌是一种奇妙的雌雄同体,她像小女人那样表达自己的软弱、害怕和孤独,同时总有一股发自内心的强大力量,将她自己振拔与救赎出来。
比如《米饭》,诗人从爷爷说起,然后写父亲和哥哥,再写“今年春天”自己的一场病,难道是受家里那位著名小说家的影响,写起了叙事诗吗?不是,张战在简洁的叙事过程中,像注射一样,缓缓推进情感的力量。她用短句和分段将节奏控制得极好,一点点扎进去,伤感的回忆,柔弱的倾诉,近乎断肠的提问,一直让情感之河既不泛滥,也不断流,直到结尾“那天傍晚/我扒一口米饭/眼泪流下来/一粒一粒地/我喊出了每一粒米饭的名字”——一下就直捅入你的灵魂深处,让你忍不住泪流满面。
张战的很多作品都是这样,看上去甚至略显松散、浅白,但必能在关键处劲道十足地给予致命一击,这种隐含于柔韧之中的爆发力,即便在优秀的男诗人中间,也不多见。
慈悲使张战具有了不一样的力量,使她能以自己的方式做人、写作。 她于是成为十分罕见的那种人:代表着我们时代的精神、气质、品位与趣味,却从不显山露水,仿佛一颗最为饱满成熟的果实,隐藏在密集的枝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