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虎口秋思

“杀虎口！”
抱愧，到此游览，来得有点晚了。
时值2018早秋，右玉大地，层林尽染，田园如画，片片树叶簌簌飘落。
山西省地形图宛如一片树叶，西边，咆哮的黄河劈斩出一道晋陕峡谷，河右岸遗留下碛口、龙门、风陵渡等一个个木船摆渡的码头。东边，巍巍太行似刀似箭，如屏如障，仅有平型关、娘子关、天井关等几个孔道，车辚辚，马啸啸，通往无垠的中原大地。“表里山河”，令一代代三晋百姓享受到祥和、安宁与幸福，也屡遭外来强敌的觊觎和侵扰。
杀虎口是一道独特的关口，位于晋西北右玉县的最北端，一段不长的新修的砖长城，连接起两边的塘子山和大堡山。城墙上建有两座雄伟又秀美的城楼，两楼之下即是呼杀高速公路，车辆络绎，呼啸而过。一墙之隔，犹如鸿沟，口内是山西，口外便是内蒙古。城门上方“杀虎口”三个镏金大字，出自著名建筑学家罗哲文之手，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说起“杀虎口”地名蛮有趣味。这里秦汉曾称参合口，隋唐又名白狼关，宋辽时叫哑狼关，明代为杀胡口。清康熙三十五年（1696），康熙大帝御驾西征，途经此处，以征服者的豪迈，巨笔一挥，将原来的“杀胡口”改名为“杀虎口”。胡者，北方少数民族也；虎者，密林中之猛兽也。音同字不同，一字之差，人与人之间的掳掠与征讨，攻伐与坚守，顿时化干戈为玉帛。一座历史悠久、血雨腥风的军事要塞，演化成车轮滚滚、驼铃声声的商旅驿站。由此，在杀虎口景区，矗立起一尊康熙大帝的塑像，他一身戎装，勒马远眺，从容镇定，展现了“马上打天下，马上治天下”的一代天骄。这种更改地名的韬略，绝非鲜例。展开中国地图，仰望东北，丹东原来的名字叫安东。俯瞰南方，镇南关一改睦南关，再改友谊关。历史与地理，政治与文化，交织着，撕扯着，令后人凭吊，思索，怎一声叹息了得。
其实，今天我们看到的杀虎口，并非它的本来面目。在新砌的城墙脚下，挖掘出一方深沟，下面裸露出昔日的堡门门洞，低矮且狭窄。不远处，便是赫赫有名的西口古道，一座通顺桥，一段碎石路，串联成一部晋商的发展史。跟晋北的雁门关、偏关、宁武关相比，杀虎口少了点峰峦险峻，缺了点深城重锁。然而，杀虎口虽小，却如雷贯耳，“内拱神京，外控大漠，实三晋之要冲，北门之扃钥”，其名气绝不亚于上述三关，甚至大大遮盖了管辖它的右玉县名。
伫立在杀虎口，我的脑海悠然浮现一百多年前的一幕幕画面：
一代代山西农民为了谋生，背井离乡，吟唱哀婉的歌曲，一步一回头“走西口”；
一个个山西商人携带茶叶和绸缎，风餐露宿，穿越杀虎口，迈向长城外的茫茫大漠；
一伙伙蒙古汉子驱赶着牛羊，拎着酒囊，弹奏马头琴，蜂拥而来，从事商业贸易。
荒凉的杀虎口，逐步建起一道关门，两座古堡。美酒驱散了硝烟，祥和取代了战乱，杀虎口炊烟袅袅，商铺林立，繁荣时人口达数万，驰名中外。
杀虎口连接着东南沿海福建的武夷山。由前辈晋商开辟的“万里茶道”，将武夷山的茶叶，经水道，转陆路，沐风雨，冒风沙，一直销往大草原和俄国。
杀虎口连接着山西腹地的一座座深宅大院。那里精美绝伦的石雕、砖雕、木雕，铭刻着塞外沙漠长长的驼队；那里收到的传达旅人音讯的书信，浸染着塞外白杨灌木的露珠；那里妇人日日夜夜牵肠挂肚的思绪，萦绕在旅途男子寒夜的冷炙残梦。
杀虎口连接着遥远的俄国商埠恰克图。生活习俗各异，语言交流困难，山西商人竟然在此开店立铺，将中国的茶叶源源不断送到俄罗斯贵族的餐桌，让美丽的俄罗斯少女披上中国江南的美丽丝绸。
杀虎口连接着京城的皇宫。清朝军队一次次杀伐征讨，军马未动，粮草先行。山西商人为出征将士备粮备草，军功章应有他们的一半，白花花的银子，铸造了晋商一百多年的辉煌。
中国沿海开禁，太平天国战乱，洋务运动勃兴，俄国政权颠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次次风云变幻，一次次流血漂橹，昔日繁荣的“万里茶道”舟车稀落。杀虎口犹如一位迟暮的美人，渐渐陷入落寞，同时宣告了煌煌晋商在中国经济舞台黯然谢幕。
杀虎口地名虽由皇帝钦改，并无虎可杀。右玉县距离内蒙古毛乌素沙漠不足一百公里，地处晋蒙交界风口。史书记载：“每遇大风，昼晦如夜，人物咫尺不辨，禾苗被拔，房屋多摧，牲畜亦伤。”大自然的严酷，杀虎口首当其冲，连相距它以南数十里的右玉古县城，三丈多高的城墙遭到风沙掩埋，迫使县城不得不朝南迁徙。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右玉县首任县委书记张荣怀经过深入调查，描绘出“右玉要想富，就得风沙住。要想风沙住，就得多栽树”的宏伟蓝图。此后，右玉二十任县委书记一任接一任，率领干部群众六十多年植树不止，将一片不毛之地，建成了林木茂盛、鸟语花香的塞上绿洲。
秋日的杀虎口，山峦起伏，景色别致。一道道白杨树傲然挺拔，一片片松树林郁郁葱葱，一丛丛沙棘林茂密葳蕤，右玉的母亲河苍头河水静静地流淌，辛劳的农人在田间收割玉米高粱，羊群像天上飘浮的白云，景区附近村庄的村民纷纷办起了农家乐，用当地鲜美的羊肉和蔬菜款待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
面对杀虎口，我深鞠一躬，为迟来的拜谒致歉，为杀虎口旅游景点的繁荣祝福，为右玉人民改天换地的精神表达由衷的敬意！

冯印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