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制酒风波
湖南日报
原标题:稻草制酒风波
黄道强 周心明
1958年至1960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发展史上一个极其特殊的时期,“大跃进”之风劲吹。这是一个疯长着神话的年代,“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是当时具有标志性的豪言壮语。
大跃进时期,浮夸风盛行。这种“浮夸之风”,最初始于农业,最后蔓延到各行各业。白酒业也未能幸免,最著名的事件当属稻草制酒了。
受命下常州
夏日的一个晚上,时任轻工部食品酿造处高级工程师的周恒刚被叫到某领导的办公室。上司拿出一份江苏省轻工厅的上报材料喜形于色地对他说:“我们轻工口终于出了个好典型,你赶快下去看看,好好总结总结。要作为节粮样板上报中央,并向全国推广。”
周恒刚接过材料,只扫了一眼《关于稻草制酒的成功经验》的标题,一股无名火蹿了上来:“你猪脑子啊?稻草中不含淀粉不含糖,酒从哪里来呀?”周恒刚是搞科学的,就像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一样,他容不得半点违背科学的事。也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压低嗓音对上司说:“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那位上司摆了摆手说:“你激动什么?人家都搞成功了,只是派你去总结经验。不要以为就自己聪明,我告诉你,部领导非常重视这个典型,就等你的调查报告啦。”周恒刚冷静下来,决定用铁的事实来揭穿谎言。
三天后,他来到位于常州的这家酒厂。他安排三个班的工人为酿酒作准备,一班以稻草为原料,二班在粮食中添加三分之一的稻草,三班用百分之百的粮食为原料。他要用同一种工艺,考评这三个班的出酒率。周恒刚这一招可真够绝的:是骡子是马,一遛就知道了。
一个半月过去,结果见分晓:一班的稻草无功可言,滴酒未出。二班出酒率和粮食的配比相差无几,显然只是粮食在起作用,稻草只是徒有虚名而已。三班就不要说了,出酒率最高。用的是粮,出的是酒。加上化验、分析,最终证实稻草制酒完全是无稽之谈。
正在周恒刚打理行装准备回京复命之际,那位吹牛厂长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周工,出酒了。稻稻稻……草那个班真出酒了。不信,你自己去看看。”周恒刚到稻草班一看,神啦,还真的出酒了!他详细问了问当班的工人,但工人们支支吾吾,不能自圆其说。到底是出酒了,还是出鬼了?周恒刚决定跟班连轴转:“我要亲眼看看这酒是怎样出来的。”他找了块门板当铺板,就搭在车间过道上。反正寸步不离开车间,我看你怎样把酒变出来?
白天,他跟班干活,眼睛一眨不眨。夜晚,困了就在门板上躺一会。
有一天夜晚,就在他躺在门板上睡觉的工夫里,稻草出酒了,而且酒已装坛了。周恒刚傻了眼,这一周期的所有工艺流程、各项检测报告与上期相比,没有什么差别呀,怎么稻草就像变魔术般地出酒了呢?第二天夜半人静的时候,周恒刚佯装睡着了,忽闻有往容器里倒水的声响,他悄悄地爬起来,眯着眼睛,透过蒸气缭绕的甄锅一看:天哪,厂长带着几个酒工正往稻草班的酒缸里倒酒呢。周恒刚真想扑上去,将厂长抓个正着。但他考虑再三,最终克制住这次冲动。第二天, 他与厂长进行了一次单独摊牌。周恒刚是个急性子,喜欢单刀直入:“我只听说过周扒皮半夜鸡叫的故事,想不到这几天夜里让我大开眼界,看到了大厂长半夜换酒的一幕。你们的表演太精彩了,我自叹不如啊!”
“周工,您啥意思呀?”厂长不见棺材不落泪,还想继续装聋作哑。周恒刚火了,将眼睛瞪得老大,用手指着厂长的鼻尖道:“你身为当家人,整天干脱裤子放屁的事,亏你也好意思!”“我怎么脱裤子放屁了?”“你带人把三班的酒往一班的酒缸里倒,不是脱裤子放屁是什么?我盯你几天了,你糊弄我没啥,要是把你这个假典型弄个真推广,那坑害的是国家呀!老实告诉你,我想揍你的心都有,可你毕竟是一厂之长,落个弄虚作假的坏名声,你以后怎么管别人呀?”话说到这个份上,厂长也就无话可说了。
周恒刚回到部里,向上司原原本本汇报了稻草制酒的真相,并呈上了调查报告。没过两天,那位上司找周恒刚谈话说:“稻草制酒这事部里已汇报上去了,没办法,只能假戏真做了。轻工部管辖下的这么多企业中,找不出一家好典型;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又是一个假典型,这叫我们如何交代?你再去一趟,重新写份报告吧!”
宁折不弯腰
二下常州,周恒刚把稻草成分分析了一遍又一遍,结果还是与酒无缘。说真话不易,说假话更难。这个报告该怎么写啊?解铃还需系铃人,他只好不耻下问地请教那位“放卫星”的厂长:“你为什么要说假话呢?”那位厂长直言不讳地说:“说假话能得到实惠呀,你看我,又是当劳模,又是涨工资,厂子还享受国家划拨粮食的优惠政策,真是又娶媳妇又过年的美事儿。也怪我倒霉透顶,偏偏遇到你这么个较真的。要是换上别人,我不早就蒙混过关了!”
“是的,谁让你遇见我周恒刚,只能怪你运气不好。”
经历了二次探底,周恒刚这个宁折不弯的血性知识分子再次如实向部领导汇报了稻草制酒的真相。他万万没想到说实话,会惹下一场险些酿成灭顶之灾的大祸。而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还牵连到食品处的所有同事。处长、局长、部长,层层领导分别找周恒刚谈话。周恒刚态度坚决地说:“我这个人是凭技术吃饭,出格的事我不能做!”
“你以为食品处就你一个专家?稻草制酒的试验报告我们已经整理好了,你们食品处的人都要在报告上签名。不签就办学习班,不换思想就换人。”言下之意,就是不签字就得下课走人。为什么要让食品处的每一个人都签名?周恒刚猜想上司玩的是法不责众的把戏,万一日后有人追究,大家都签了名,不是一个人的事。
开始,食品处的同事们都站在周恒刚这一边,但经不住上面层层加压,同事们坐不住了,第二天有两人在报告上签了名,第三天又有三个跟着走了。第五天除了周恒刚和一个叫曹述顺的专家外,全在报告上签了名。
危难之中见真情,周恒刚对曹述顺的紧紧相随感到由衷敬佩,但同时对曹的命运充满担忧。在洗手间偶遇曹述顺时,他低声骂道:“你这个混蛋,都什么时候了,还站我这边。死我一个还不算,你还想当垫背的?”曹述顺感动地说:“周工,感谢你的理解,我不陪你了。”
上司留给周恒刚最后一次机会,仍然被周恒刚一口回绝了:“你们别说用大脑想,就是用大腿想一下,这么简单的问题还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吗?稻草能做酒吗?你们扪心自问,还好意思向全国推广吗?”
面对不屈不挠的周恒刚,上司向他发出最后通牒:“周工,给你三天时间交接工作,你不用管酒了,你到沿海盐场管盐去。”与其说是调动,不如说是发配。沿海盐场实际上是一个劳改农场,犯人穿着统一的囚服,腰间系一根草绳子,打着赤脚,肩扛200斤重的麻包做搬运工。周恒刚的一个朋友被发配到那里后,再也没有回来。
周恒刚回到家里,望着熟睡的妻子和6个孩子,不禁潸然泪下。他挨着个摸着每一个孩子的头,似在和他们作最后的诀别:“明天,爸爸就要到一个遥远而荒凉的地方去了。”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命运大转折
第二天,轻工部在机关礼堂召开全体干部大会,部长问道:“周恒刚同志在吗?请站起来!”周恒刚心想,坏了,这下要当场宣布我的调令了。周恒刚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部长接着说:“我要把上级的精神传达一下: 现在社会上的浮夸风很严重,党要下决心予以纠正。有些浮夸的成果,初看可以,但经不起细看,经不起分析。周恒刚同志就是抵制这一不正之风的硬汉子。宁愿受发配,也绝不向伪科学低头。现在我当众宣布:撤销周恒刚到沿海盐场报到的调令,恢复其食品酿造处高级工程师的原职。”全场的目光都凝聚在周恒刚一个人身上,掌声骤然间响了起来。
周恒刚日后对同事说:“我调到部里这么长时间,长年跑酒厂,其他处的好多人都不认识我,部长让我站起来,全部里的人一下子全认识我了。”周恒刚讲这段话时,眼角和嘴角都往上翘着,流露出几分得意和欣喜。
为庆贺这回免遭劫难,周恒刚带上全家,到北京著名的前门小吃店美美吃上一顿。老伴轻声问道:“干嘛来这吃饭呀?你涨工资了?发稿费了?”周恒刚笑而不语。这件事老伴一直不知道,孩子们当时也不知道,但他们都记得全家吃小吃的情景,因为那是童年记忆里最奢侈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