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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八”事变后,一则与张学良有关的假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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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九一八”事变后,一则与张学良有关的假新闻


    扬子晚报网9月18日讯(记者 焦哲)1931年9月18日这一天晚上,发生了举世震动、影响深远的“九一八”事变。当年11月20日,上海《时事新报》刊出一篇小文章,近乎“点名道姓”地批评了当时的东北第一号实权人物——张学良,某种程度上让张成为举国唾骂、“国人皆曰杀”的民族罪人。此文影响之大,流传至今,其中“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最当行”一句更是“妇孺皆知”。然而,大量事实证明:这则消息却是一篇不折不扣的“假新闻”。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回望这段历史,却觉得当年新闻事件的各方当事人对于这桩事件的处置态度,更加令人感慨万千。

张学良如何变得“丑身洋溢,秽德彰闻”?

    “九一八”事变爆发时,张学良身兼全国海陆空军副总司令、北平行营主任、东北政务委员会主席、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等要职于一身。

    和后来人们印象中“一身正气”的“爱国将领”形象不同,九一八事变爆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张学良都是一个“国人皆曰杀”的民族罪人,被称为“不抵抗将军”,也曾被痛斥是“丑身洋溢,秽德彰闻”。

    所谓“丑声洋溢,秽德彰闻”,究竟是指何事?当时“九一八”事变发生后,坊间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具体以文字形式表现出来的、影响最大的,当属1931年11月20日,上海《时事新报》刊发的一则标题为《马君武感时近作》的小文章。

    严格来说,这篇文章并不是教科书意义上的“新闻作品”(消息),其性质更接近“新闻评论”。这是两首七绝诗,通常被称为《哀沈阳》组诗。诗文如下:

    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最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那管东师入沈阳。

    告急军书夜半来,开场弦管又相催;沈阳已陷休回顾,更抱佳人舞几回。

    这两首诗发表在当时报纸的第四版,版面只有火柴盒大小。不过诗的作者却大有来头。

马君武出于“义愤”写出“假新闻”

    作者名叫马君武,是辛亥革命的元老。1921年孙中山任“非常大总统”时,他曾任总统府秘书长兼任广西省省长。

    除了“高官”的身份,马君武在文化界也有着较高的声望。他早年先后留学的日本京都帝国大学和德国柏林工业大学,都是响当当的名校。

    虽然是学习化学、冶金的“理工男”,不过却写得一手好文章,曾是《民报》的主要撰稿人之一,还起参与草过《同盟会章程》、《中华民国临时约法》、《临时政府组织大纲》等。

    1925年后,马淡出政坛,专心教育事业,先后做过上海大夏大学、北京工业大学、上海中国公学等校的校长,还创办了广西大学。

    这样的一个在政界、学界都有显赫资历的人物,所写的这两首诗,在“九一八”事件后经报纸公然刊出,其影响已经不可以只按“诗”而论了。

    首先,从诗的题材上来看,马的两首诗是模仿唐朝诗人李商隐的《北齐》二首:

    一笑相倾国便亡,何劳荆棘始堪伤;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

    巧笑知堪敌万几,倾城最在著戎衣;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

   李商隐的这两首诗是咏史名作,讽刺中国历史上的北齐后主高纬因宠幸冯淑妃而亡国,甚至在大兵压境的情况下还和“玉体横陈”的宠妃鬼混、打猎。

   马的两首《哀沈阳》和李商隐的《北齐》二首,高度相似,让读者不免对诗中出现的人物“对号入座”。马的两首诗中,虽然都没有出现“张学良”的名字,但句句指向的都是这位东北少帅。

    首先,从诗中出现的人名来看。第一首的开头第一句就出现了“赵四”、“朱五”、“胡蝶”,三个女人,个个都是和张有关的人物。

    赵四,众所周知,就是人称“赵四小姐”的赵一荻,是张学良的情人,后来成为他的第三任妻子。

    朱五,即前北洋政府官员朱启钤的第五女——朱湄筠。朱湄筠当年号称“北洋名媛”,是张学良秘书朱光沐的妻子,张学良是他们夫妻的主婚人。同时,朱湄筠和赵一荻都是天津女子中学的同学,且关系要好。

   赵四、朱五都是张学良身边的人物。诗中的胡蝶名气更大,当时人称“电影皇后”。当时和不少名人都传出过绯闻,其中也包括张学良。

   按照马君武诗的字面意思:身边有这三位美貌娇艳的女人陪着唱歌跳舞,男主角“不管东师侵入”、“不顾告急军书”。这陷入“温柔乡”的“英雄”是谁?可能当时每个读者都会想到张学良。

   此诗一出,张学良即“丑声洋溢,秽德彰闻”。他觉得十分委屈。事实也证明,马君武也确实在具体事实上冤枉了他。

   据张学良自己说,“九一八”事发当晚,他正在陪人看戏,根本没有唱歌、跳舞。至于胡蝶,他根本就不认识,甚至两人从来就没见过面。

    张的说法究竟是否可信呢?如今80多年过去了,从大量的历史材料上都可以证实:张学良说的是真话——“九一八”当晚,他确实在北京看戏,不在沈阳,也没有和赵四、朱五、胡蝶三位美人唱歌跳舞。

如何处置“假新闻”?两个女人的做法让人佩服

    事实上,《时事新报》的这则“消息”,不是在今天才被证实为“假新闻”的。在当年,也就是文章刊发后第二天,新闻当事人之一的影星胡蝶就在当时具有全国影响的《申报》上发表了“辟谣声明”。

    胡蝶在声明中说,“九一八”事件发生前后,自己正在北平拍戏,一共待了50多天,从来没去舞场一回。而且考虑到“适逢国难”,她和同事们坚决抵制日货,除了拍戏,没有外出游玩过一次也没有参与过任何应酬。她还颇有眼光地指出:这(指她陪张学良跳舞的谣言)是日本人利用宣传进行的阴谋。

    继胡蝶之后,她所在的明星电影公司导演、编剧、演员——张石川等人也在报纸上发表启示声明,表示愿意以人格为胡蝶的话做担保。

    张学良虽然没有在“九一八”发生时,和美人唱歌跳舞,而是在北京看戏(有一种说法称,这是在公务接待)。然而毕竟他守土有责,对东北的沦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张学良本人颇有“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江湖做派。晚年,他在不同场合多次说明:当年“九一八”下令“不抵抗”的人是他自己,不是南京中央政府或蒋介石

    如,1990他在接受日本广播协会(NHK)记者采访时就对着摄像机镜头承认:“我认为日本利用军事行动向我们挑衅,所以我下了不抵抗的命令。我希望这个事件能和平解决。我对九一八事变判断错了。是我自己不想扩大事件,采取了不抵抗政策。”

    记者本人也曾在多部纪录片上看到过这段采访。张学良当时说话的面部表情轻松自如、态度诚恳;从历史背景上来分析,张接受采访时,蒋介石、蒋经国均已去世,他本人已基本恢复自由(否则怎么能接受外国媒体采访?),这段表述应是出自他作为一个基督徒的真心忏悔。

    对于马君武的诗“害”得他背上骂名,张学良晚年在接受采访时曾表示过“非常恨这首诗”,尤其是恨“赵四风流朱五狂”这一句。但他一直也没有对马君武采取什么报复性的措施。

    反观赵四、朱五,对于这起“假新闻”事件,似乎也是淡然处之。1991年,张学良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接受著名历史学家唐德刚的“口述历史”访谈。

    据张说,有一次在香港的一个饭局上,朱五和马君武碰上了,朱五举起酒杯朝马君武走去——并不是上去砸酒杯或朝对方身上倒酒——而是给马君武敬酒,并颇为幽默地对他说:“马先生,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你诗里的那个朱五啊!来,我敬你一杯,我要谢谢你,你把我变成名人了!”

    马君武当时作何感想,张学良并没有说,后人不得而知。不过可以看出,朱湄筠当年号称“北洋名媛”并非只是因为长得漂亮,其家教、涵养确实配得上“名媛”的称号。

    如果说,赵四、朱五都因为和张学良相近,和“九一八”事件(的责任)有一点“擦边球”的关系。那么胡蝶作为和张学良素不相识的“外人”,则是这起“假新闻”事件最大的受害者了。她又是怎么“维权”的呢?

    据说当时,很多人都建议胡蝶起诉马君武,以最大程度地讨回名誉和损失。但胡蝶考虑到民族大义,并没有这么做。

   上世纪80年代,胡蝶采取自己口述、由她的英文老师代笔的方式出版了一本《胡蝶回忆录》。在书中,她说:“马君武这两首诗是根据传闻而写。据后来了解,是日本通讯社从中造谣中伤张学良,以引起国人的愤慨。马君武出于义愤,一时也未能考证事情的可靠与否,只是将我也牵连了进去。”

    作为遭遇“诽谤”、声誉受损的受害者胡蝶,竟然能站在施害者马君武的立场上思考问题,认识到对方“造谣”的动机是出于“义愤”,是为了唤醒民众的抗日热情——这实在让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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