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凤子:承历世传统,开当代新风
新华日报
原标题:吕凤子:承历世传统,开当代新风
吴门烟水——吕凤子篇




□ 倪 熊
2018年3月31日至6月17日,距2017年5月的威尼斯展出10个多月之后,在上海明当代美术馆和北京时代美术馆同时推出还原度80%的落地展《不息—第57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杨守玉的再传弟子苏绣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姚惠芬和当代艺术界为人熟知的邬建安、汤南南的合作,以当代艺术和中国传统手工艺的碰撞,叠现出来自精英与民间的互动以及代际传递的师承。如果只是把画面绣出来,又或者,仅仅要求尽可能用上各种各样的针法,其实远远谈不上释放苏绣中藏着的创造力,也未免太过投机取巧的小瞧了威尼斯双年展的艺术成色和巨大影响;只有当姚惠芬利用汤南南或邬建安的画面,去面对了苏绣从未面对的问题,不得不做出自己从未做到的事情,才把我们一起带到了一个崭新的天地。这既是苏绣的刺绣家意识到的面临瓶颈,征用当代艺术能量的寻求突破,也是当代艺术家质疑当代艺术个人创造神话的惊醒和悟觉。
而苏绣的上一次重要变革,是一百来年家喻户晓的乱针绣,是由吕凤子先生和他的学生杨守玉发动的中国第五大名绣——正则绣,吕凤子想出的点子,杨守玉完成的实践。那个年代的当代艺术和民间工艺并不泾渭分明,吕凤子和杨守玉也并非一个当代艺术家一个传统民间艺人那么面目清晰。吕先生固然是时代的精英但很乡绅也很乡贤,杨守玉读过女校引领风气,但拿起针线刺绣和乡间绣娘并无区别。吕先生要把乱针绣命名为“杨绣”,守玉坚持不受,最后用正则学校的名字,命名为“正则绣”。刺绣只是学校设置其中的一科,吕凤子还将刺绣科的教学楼命名为“守玉楼”。刘海粟曾经评论说:“正则绣系用乱针法,以针代笔,以色丝为丹青,使绘画与绣工融为一体,自成精品······”吕凤子自己说他一生做了三件事,画画,教书,办学。中华民国的缔造者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缔造者分别给予了他差不多的评价,孙中山说:“吕先生笃志办学,精神可嘉。”毛泽东说:“吕凤子先生矢志办学,精神可嘉。”国民党元老、抗战时期的教育部长陈立夫在晚年回忆时说:“吕凤子他不独是爱国画家及美术教育家,他在美术方面,有独特的风格,在刺绣方面,发明了乱针绣,他是有创造能力的美术家。”在他的一生中,先后有三次“毁家办学”,就是变卖家中所有财物用于办学“正则”。他说了办学,没有涉及民间工艺。民国人物的谦谦风范,由此可见一斑。
吕凤子(1886—1959年),江苏镇江丹阳人,原名钟浚,字长倩,又名吕浚,后取字凤痴,更字为凤子。15岁的时候参加科考后,连闯县府院试,被誉为“江南才子”。1907年,22岁的吕凤子考入浙江两江优级师范学堂第一届图工科,同窗学习的还有张大千。毕业后吕凤子于1910年上海创办神州美术社,这是我国最早的一所美术专科学校。1911年,他创办了丹阳正则女校,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所职业学校。1927年,蔡元培聘吕凤子任大学院研究员,这是唯一荣获大学院研究员的中国画家。1928年被金陵大学兼聘为研究员,这是我国第一位画学研究员,论文《画微》提出以哲学思想划分“画宗”的思想。他是中国近现代著名画家,书法家和艺术教育家,职业教育的重要发轫者,“新金陵画派”的先驱和最重要的缔造者之一。
作为中国画从传统走向现代的关键人物,吕凤子在民国初期就确立了自己的艺术声望,现代中国艺术史上一个个如雷贯耳响彻云霄的人物徐悲鸿、刘海粟、李可染、赵无极、吴冠中、朱德群、张大千、张书旗、刘开渠、王朝闻、赵八雁、韩天眷、许幸之、钱君陶、杨守玉、任慧娴等人都曾向他问业求学,被誉为“培养大师的大师”,堪称“百年巨匠”。他孜孜不倦常年默默无闻地操持不易量化的办学实践,导致他虽贵为民国时声名远播的书画大家,却在现代画坛上较少受到关注。
近代中国画史有三位人物画颇见特点的画家:丰子恺,叶浅予,还有就是吕凤子。他留下的作品最少,这就愈显吉光片羽之贵了。1929年,吕凤子率领中央大学艺术系学生赴庐山写生,所画《庐山之云》,描绘烟云变幻的山水,纵横挥洒,兴尽即止,艺术个性非常鲜明。徐悲鸿瞒着他,悄悄地把画寄往巴黎,在巴黎世界博览会美展展出后,被评为中国画一等奖。他的工笔《三百年前之词人》入选1937第二届全国美展。1938年,他创作的《流亡图》《敌机又来也》被选送苏联展出后,苏联报界将其誉为“人民艺术家”。1940年底中国政府特邀吕凤子为美国总统罗斯福造像,罗斯福收到形神兼备栩栩如生的画像后极其高兴:“真是神来之笔,神奇的艺术,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品。”1942年,第三届全国美展各类绘画唯一的金奖就是吕凤子的《四大罗汉》。吕凤子还曾亲画罗汉一尊,题《寿者像》赠毛泽东,1944年底由黄齐生携画赴延安,1946年3月,黄齐生带了一条延安毛毯交给吕凤子,说:“这是毛主席托我带来送给你的。”
由于吕氏所受的“日式素描”的影响,其对于透视、解剖、色彩、构图,均深有研究,他的人物画与前人不同之处也正在于此。从前顾恺之或称“迹不逮意”,而吕凤子的人物画则写形貌色极为生动,颇有顾氏“传神阿堵”的妙处。吕凤子擅长画人物、佛像、山水、花鸟,均极精湛,但最主要的成就还是早期的仕女和后期的罗汉为其代表。画面基调、人物表情及色彩朗朗向上,线条平和爽利,造型古拙严谨,笔触简率,已然不见勾线的技巧,风格苍劲浑厚,刚健高古。在晚年更是达到了脱略形迹、物我两忘的艺术境界。吕凤子认为女子的“真”是第一位的,要真、要善、要美,他喜欢把毛笔用口水吮一吮,这种中国画法叫“吮毫”,这样再来画女子脸部,线条非常丰润。他画罗汉,则是通过罗汉的喜、笑、怒、骂,借助佛家的故事、典故,来反映社会现实。书画鉴定名家萧平认为:“在人物画方面,他的画技尤其高,没有人能达到他的高度。”徐悲鸿曾经盛赞他是:“继承历世的传说,开启当代的新风,三百年来第一人”。黄宾虹《题凤先生仕女画册》云:“笔力圆劲,墨光蓊郁,能得古人六法兼备之。”傅抱石评论说:“绘画意境高超,笔墨功夫很深。学中国画就得取法乎上,凤先生的画就是上品。”又说他:“所画人物既有神,又有形。”陈之佛《华山速写稿序》云:“从不见陷入陈套,常给人以新鲜辛辣的感觉。”
在中国近代史上,乃至世界文艺史上,能得到不同阵营、不同政治观点的人物如此共同推崇的艺术家,吕凤子是绝无仅有的凤毛麟角,原因恐怕正是为吕凤子身上所闪现的人类文明共同的进步价值导向所折服。
吕凤子的绘画创作还在于:上个世纪50年代中国文化界左倾盲动一边倒和民族虚无主义愚昧而狂热地要从根本上取消中国画的非常时期,中国画面临着巨大压力,他高瞻远瞩,不随俗行,不顾病魔缠身,呕心沥血,抱病疾书,历时两年数易其稿,写出了一部纵观三千年中国画史,横剖东西方艺术特质,在高度抽象的理论哲学层面上回答了中国画生存发展的根本原因,从学理上阐明了中国画不仅不能取消,而且更要大力发展的影响深远的经典著作《中国画法研究》。吕凤子对于中国画的理解有两个层面:其一要用毛笔,即书法用笔;其二用线造型的目的是“形”,而不是笔墨技巧。他的这一主张应该是对于中国画发展极熨帖的建议:既不要放弃笔墨,又不要拘于笔墨。吕凤子的著作和创作,在理论和实践上都为中国画的生存和发展开创了新境界,可以说,他是当之无愧的近现代中国绘画哲学的第一人。
本栏目由苏州市美术家协会协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