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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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梦里乡情
梦在梦里才有意义,总想把记忆截屏,永远收藏。难忘掏麻雀的淘气,难忘拾蘑菇的快乐,难忘热腾腾的羊杂米糕,难忘百喝不厌的老家凉粉。年少时哭着哭着笑了,中年时笑着笑着哭了,总忘不了父母含着眼泪的祝福。一个叫家的地方难以找到我心目中理想的出路,从此开始了漂泊,有了远方,有了乡愁……
乡愁是家乡没有雾霾的一抹云彩;乡愁是老土屋烟囱里永远冒不完的烟;乡愁是父亲永远忙不完的营生;乡愁是母亲调好的一盘嫩苦菜;乡愁是小时候在煤油灯下读书的身影;乡愁是苦寒日子的点点滴滴。
碌碡碾过的岁月,定格我童年的记忆。
人到中年,飘在异地,常常带着思念进入梦乡。
燕子告诉我春天来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过罢春节,麻炮的硝味刚刚散去,正月十五诸神已经就位。这个时候,突然感觉太阳清亮了许多,远山的轮廓更加清晰,沉睡了一冬的大地已经苏醒,人们的脸不再像冬天那样打了麻药般的难受。燕子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穿梭,喜鹊喳喳喳地喊着人们下地干活,耕牛老黑反刍着也在哞哞地叫着,偶尔也夹杂一两声我家土狗大黄的汪汪声,好像故意要把还沉浸在年味的人们叫醒。
每当过完年,父亲总是在清扫完院里过年剩下的旺火灰渣和已经炸碎了的炮屑后,就开始叮叮当当地收拾春天用的牛具、绳线、小平车等。他认真地把牛鞅子、驴套尽量弄舒服点,让牛驴在耕地时方便发力的同时,也伤不着肩。“我家三十多亩耕地全交给你们了,毕竟你们比人出力还多些,你们也算家里的几口子。”父亲嘴里经常唠叨着。牛驴虽然不是什么珍稀动物,但都倍受我们一家人的疼爱,在饲养方面我们就显得精细,因为它们是我们一家老小口粮的寄托。
家乡属山西北部雁门关以北,所以叫雁北。四季分明,就是冬天有点冷得不好接受。能种的庄稼无非是土豆、玉米、谷子、黍子、葵花、甜菜、胡麻、茴香、莜麦、荞麦等。父亲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每到开春就计划着哪块地种玉米,哪块地种葵花,哪块地种土豆什么的,他说庄稼每年都得换茬,换茬后庄稼就长得旺,这样能多打粮食。父亲是个勤勤恳恳的庄稼人,每到春季他是第一个下地耕种的人。他有自己的座右铭:你误地一天,地误你一年。春耕是个既费牛又费人的活儿,因为要深耕。所谓深耕,就是要把铁犁上的刻度往深调,牛和驴拉起来就吃力,人跟着也就费劲。只有这样,才能把地表上的肥料翻得深点,庄稼长起来就有后劲。到播种时再把铁犁上的刻度调得浅点,不然种子出土时间长或者干脆就长不出来,然后再用耙耙上一遍。一方面可以保湿,另一方面可以把没有播下去的种子埋起来,保证出苗率。父亲每次告诉我,我都是东耳朵进西耳朵出。种庄稼虽然不算什么技术活儿,但是和黄土打交道只有吃饭气力的人是不行的,干农活累是不争的事实。不知道因为年龄小,还是偷懒,每逢礼拜天和父亲帮忙干活时,我总是装作肚子痛或头疼,实在没有办法,到了地里干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就以尿尿的名义逃回家,躺在炕上像死耗子一样睡着了。父母心疼儿子,不忍心再叫醒也就过去了。记得每到吃饭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个狼吞虎咽,父母却在细嚼慢咽,不是因为牙口不好或没有胃口,而是儿子多生怕饭不够吃。有时候干了一天活儿的父亲干脆坐到门槛上抽旱烟,先紧着我们弟兄几个吃,然后剩下多少吃几口了事。一个长期从事繁重体力劳动的父亲,在我家最困难的时候,他默默地咬紧了牙关。在我印象中,不管再苦再累,没有见父亲流过眼泪,或许眼泪是男人奢侈品的缘故吧。就这样,三十多亩地靠着父亲坚实的臂膀一种就是30多年,无怨无悔,他用生命谱写着我家的历史。在我心目中,他和千千万万个父亲一样是无私的,也是伟大的,他就是我们家的山,我们全家的依靠。后来我们相继长大成人,苦日子总算熬过去了,父亲高大挺拔的身躯也变成了瘦小的虾仁,那双浓眉大眼也成了掉在草丛里的两颗干枣。我们兄弟几个怕他累着不让他种地,他只是笑笑说习惯了,不受苦骨头沉得慌不精神。现在想起来我的心仍在流血。
在我小时候,母亲是个精于计算的人,可以说是个绝对会过日子的女人。那年代孩子多,家口大,粮食少,开销也大,要说不算计着过日子,那日子就没法过。每逢开春,母亲就算计着粮食还剩多少,烂腌菜还有多少,能吃到啥时候,是不是又青黄不接了。忙着整理孩子们的衣物,大的改小的,小的拆成布块,有点价值的做补丁,没有价值的做鞋垫。母亲书读得不多,听说只念过三个月的速成班。在我心目中母亲是一个非常执着的人,她不认输,只认书。我们兄弟五个,为了读书母亲没少劳神,她经常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们上学,如果家里没有读书人,一窝儿睁眼瞎,日子永远不可能有指望。每当看见母亲眼睛里严肃的光辉,我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在那个年代,母亲是个有远见的人,她每天都督促我们必须认真按时完成作业,完不成作业的就家法侍候。要么就是她在煤油灯旁做针线,我们在灯下写作业,谁先做完作业谁先睡觉,但是母亲总是最晚一个睡觉,最早一个起来,几十年如一日。就这样,我们熬过来了,兄弟几个都比较争气,出息了,母亲才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多少年了,每当想起这一幕幕,我的心头就疙疙瘩瘩的,有说不出来的酸楚。
那个年代,大人们的口袋里也没有几个铜板。靠天吃饭,在土里刨食的父辈们能让一大家人吃个饱饭,让众多的孩子们有学上,算是当地的能人。每逢过年,穿着新衣服的孩子们脸上都是灿烂的,说是新衣服实际上是家穷的做了个新的外罩,过得稍微宽裕的人家才给孩子做个真的新棉袄。我穿着新外罩,手捏着兜里仅有的一粒糖块,那是过年时没舍得吃,准备送给傻妞的,因为平时总欺负她,也好作个补偿。傻妞像鸭子一样伸长脖子,张大那双清纯亮丽的眼睛,盯着我手中的已经磨掉了糖纸的水果糖,我毫不犹豫地将糖放在她那肉墩墩的小手里。傻妞的大眼睛顿时乐成了一条缝儿,不假思索地简单吹吹放进嘴里,说了声真甜,两只小脚一蹦一跳地笑着跑了。那时傻妞不会说谢谢,也不会说你真好,而是把甜深深地埋在心里……
对孩子们来讲春天来得太突然了,年的味道还在心中没有散尽,从脸上就能看出眷恋与不舍。那时我心里没装别的东西,只盼着过年,恨不得天天过年,吃好玩好不说,人们的脸上总是布满了喜悦。但是不得不面对现实,放学后,我和几个小朋友很不情愿地挎着篮子开始到地里挖苦菜芽。每次到地里,刚开始大家还都在认真找苦菜,过了一阵子后,男孩子们就开始打土坷垃仗了,都跟疯了似的,个个灰头土脸的,太阳不见了,傻眼了,就赶紧找篮子。我知道我的篮子傻妞拿着,苦菜芽已经放满了,而她自己的篮子还没有满。
随着年龄增长,我的思想也跟着长大了。我深知经历过贫穷的人,才知道穷字还有含义,没有经历过苦日子的人,只知道它不过就是一个字。家乡春天的意义不光是埋在我的心里,而是长在我的骨头里。
那时候,我开始渴望着夏天的到来。
又见木塔,它依然静静地耸立着。不知道藏着多少游子的梦,它是家的坐标,它是家的方向,它是梦的家,也是家的梦。
知了告诉我夏天来了。
没有改良过的老杨树还少女般地散发着亘古不变的树的香气,花花绿绿的毛毛虫爬满了树干,为嗷嗷待哺的幼鸟提供了天然的美食。老杨树的白毛毛漫天飞舞,犹如冬天的雪花,漫无目的地飘啊飘……一阵雷雨后,被打成了落汤鸡,在渠沟、墙旮旯、鱼塘边找到了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来年一棵棵小树苗自然天成地完成了老杨树的心愿。
我家土狗大黄也发现夏天确实来了。它有时独自躲在树下伸着舌头喘着粗气,有时趴在门道下和人们一起享受着夏天仅有的凉爽。在我童年的岁月里,印象中除了自制的弹弓、洋火枪、地牛子(陀螺)等,好像没有什么像样的玩具,只能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把自己当玩具玩。我从小就调皮,放学回家的路上也是边走边玩。傻妞是一个非常忠实的参与者,也是我童年的玩伴。我有时和其他男孩子们站好一排对着墙比谁尿得高。而傻妞则和其他女孩子们蹲好一排对着沙地尿尿,比谁冲得坑深。有时候不管男孩还是女孩一起坐在沙堆旁,往自己背心里灌沙子,比谁的肚子大。开心了,玩足了,脸上、眼窝、脖子等全身上下都是汗水粘着沙子,站起来简单拍打几下,跟泥人似的回家了。回家晚了,少不了母亲责备几句,狼也不吃你?抑或死到哪儿去了?我也听习惯了。当时的心理素质非常好,到了第二天依然。
父亲还在庄稼地里井井有条地做着他的功课。时不时地给我带来不小的惊喜,香瓜熟了,从味道中我就能判断出来。记得老家香瓜的香味能把整个家变香,就是贼来了,都知道这人家家里有香瓜。那个甜沙的味道能把人们的眼睛变小,尤其是那个叫灯笼红、苏州绿的香瓜,红瓜瓤绿瓜瓤的最好吃,既沙又甜,那味道美得能让人站着闭上眼睛满意地左右晃晃脑袋。每次夏天回家,赶上香瓜熟了,父亲总会在自家地里摘上一麻袋用农家肥种植的香瓜,让我们吃。因为找到了小时候的味道,一不小心就吃多了。多大岁数了?少吃点,容易上火,咱家地里还有,这是父亲少不了的心疼。
鸡是我们家的“银行”,每个鸡的屁股就是我家的“自动取款机”。那时的鸡都是正经鸡,只有夏天才生蛋,在我们家也是非常金贵的,不像现在的鸡什么时候都可以生蛋。那时候,鸡承载着我们兄弟几个纸笔砚墨的开销,所以我们家的鸡就显得很伟大。如果到了不下蛋的时候,它就不再伟大,它的价值只能等到逢年过节和亲戚来了,在我们家的大铁锅里体现了。母亲特别注重养鸡,20多只鸡的一日三餐非常准时。在“红小兵心最红,抢卖鲜蛋最光荣”的年代,经班主任和小学校长的忽悠,上缴学校的鸡蛋实属无奈之举。见过鸡也见过蛋,想吃鸡蛋比蹬天还难。我从小就淘气,听说鸡蛋有营养,也不懂什么叫营养,反正很神秘,只知道坐月子女人和病人吃的东西可能对人好,不敢煮着吃,也没有机会煮。等到母亲下地干活时,就偷偷地在鸡蛋上凿个小洞,用嘴对着吸,蛋清是吸出来了,蛋黄吸不出来,就找一个细棍在里面搅几下,接着吸,就把整个鸡蛋吸完了,然后把整个蛋壳小洞朝下,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只要鸡蛋数量不少,母亲就不易发现。即使发现了,就说是耗子吃的,也可以瞒得过去。
收获的季节,让我充满希望,我期待着秋天。
又见木塔,它依然静静地耸立着。不知道藏着多少游子的梦,它是家的坐标,它是家的方向,它是梦的家,也是家的梦。
大雁告诉我秋天来了。
每到秋天,感觉天空似乎高了许多。一排排的大雁伴着此起彼伏的叫声在空中飞过,有时排成“人”字,有时排成“一”字。每当这时,我和几个小朋友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一起,昂起头张大嘴两手合成喇叭状放在嘴边,眼睛盯着高空飞过的大雁扯着嗓子喊:“大雁大雁给我摆个人字,大雁大雁给我摆个人字”,直到看不到大雁身影听不到大雁的叫声为止。傻妞站在我旁边,喊得最认真,最卖力,也叫得最尖。喊罢,猴散状。这是我童年时家乡秋天一道独特的难以忘怀的风景。
白白的土豆花,蓝蓝的胡麻花,金黄色的向日葵,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草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都抢着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争艳。在我童年的记忆中,除了雨后彩虹外,竟然还有天然的颜色构成,俨然一幅上天赐给我的硕大的山水画,好像也有点油画的味道。父辈们带着喜悦匆匆忙忙地在这幅巨型画里进行着一年中最后的劳作,心中估量着当年除去天灾后的最后收成。偶尔也能听到急促的催赶牛羊的吆喝声,抑或几声不着调的耍孩儿“猪八戒背媳妇”。
我是个非常执着的人,这点随我母亲,干事情一般不半途而废,因为半途而废等于没有出发。小时候吃得不好,长得比麻秆粗点,还算挺拔,走起路来跟风似的,尤其是在老家拾蘑菇时表现得更是淋漓尽致。大人们在地里劳作,孩子们在放学后无非拔羊草、割猪草、拾蘑菇什么的。在那个年代,穷人的幸福就是有口吃的,摸着圆圆的肚子不饿就叫幸福。穷则思变,每当雨过天晴,彩虹漫过天际,微风轻轻吹过绿波之后,捎来阵阵秋的沁香,这是我展现身手的最好时机,于是就相约几个弟兄开始上“战场”——拾蘑菇。我们那个地方有一种蘑菇叫鸡腿蘑菇,一般生长在干渠老杨树周边,它是可以食用的菌类植物,有点寄生的习性,这还是村里老羊倌狗尿苔偷偷告诉我的。因为有这个秘诀,往往笑容在拾到蘑菇的时候瞬间绽放,每次拾蘑菇我跑得最欢,拾得最多。我们家孩子多,拾的蘑菇也多。每每回到家里大筐小筐的倒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看到这胜利战果,大家的开心劲儿就别提啦。在我童年的记忆中除了肉,最好吃的要数这鸡腿蘑菇。母亲是个有心人,稍微老一点的蘑菇分期分批现吃,给我们隔三差五地打打牙祭。嫩的像婴儿小脚丫似的蘑菇,晾晒阴干后放在大笸箩里冬天享用。长大后才知道蘑菇还有个别的名字——山珍,这是大自然馈赠我童年的美味。玉米随着季节的变化,逐渐开始上粉,父亲有时在玉米地里找几棵长得不怎么争气的玉米,连玉米秆子带棒子一起割回来,玉米秆子用铡刀切成小段作为耕牛大黑和驴的食物,玉米棒子留下两层黄绿色的苞花(这样煮着香甜),煮在大铁锅里,给孩子们吃,说这也能充饥,可以少吃饭。每次我挑中其中一个大一点儿的,拿着跑到街上吃,总不忘给傻妞啃上几口,看着傻妞因为掉了门牙歪着头啃玉米,口水顺着嘴角斜着流成一条线,我笑出了腹肌。
小时候不知什么叫酒,感觉非常神秘。只有大人才允许喝,那还得在过年过节红白喜事或是给人家干活的时候遇上比较宽裕的人家,才能喝上几口当地比较廉价的酒,听说那也叫幸福。我幸福的时候是在一个秋天的礼拜天下午。相约和堂弟一起放驴,中午吃完饭后牵着驴去大爷家叫堂弟,赶上大爷家里来客人吃饭迟且正在喝酒,大爷是个热心肠,叫我喝几杯。说心里话,我当时只是想吃肉,在那个年代能吃口肉心里能美上一年,我并不想喝酒。为了吃肉就下了决心,半推半就喝了几杯酒吃了一些肉,然后就迷迷糊糊地和堂弟及其他小伙伴骑着驴到地里放驴去了,然而在过一个水渠时,驴奋力一蹦给我扔到水渠里,当时渠里水的流量还不算大,我的下半身在水里,上半身在水渠边上就睡着了。天黑了,驴自己回家了,我还在渠边上睡得正香,父母知道后和邻居们拿着马灯,找回了我。我浑身无力地躺在炕上,看见好多人看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哥哥扶我起来时,其他邻居散去,家里只剩下我们一家几口,母亲紧紧地抓着我的左手,眼里满是泪水,上牙已经镶进了下嘴唇里,鲜血从右嘴角流了出来。父亲依然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时不时地叹着气。后来听人家说,那天晚上水渠放大水浇地,如晚一步我的小命就结束了。打那以后我就知道什么叫酒了,也知道了原来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幸福。现在想起来,心还揪得紧紧的。
西北风开始吹得硬了起来,人们的脸和脖子僵木得难受。冬天就要来了。
又见木塔,它依然静静地耸立着。不知道藏着多少游子的梦,它是家的坐标,它是家的方向,它是梦的家,也是家的梦。
雪花告诉我冬天来了。
好像没有记错,小时候家乡下的雪都是鹅毛级别的,下上个一天半日的是常事,这是我小时候真正的童话世界。有一年冬天的早上,我使劲地推开堂屋的木门,木门底边画出一个硕大的扇子来。院子里的柴火堆个个像大面包似的。土鸡们走过的“个”字附近,偶尔刨出巴掌大一块空地像一泡牛屎,麻雀们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和土鸡们争着吃空地里的草籽。土狗大黄老老实实地呆在窝里不吱声,盯着这个和往常不一样的世界发呆。耕牛老黑哞哞地叫了两声继续它的反刍。
贫穷催生想象力。母亲说过,如果逮着野兔,就给杀一只鸡,叫兔勾鸡。哦,这场雪下得还真不小,是逮野兔子的绝好的时机。穷人家的孩子没有肉吃,只能靠自己努力了。我穿上高腰雨靴拿了布袋和一米多长的木棍,喊了一声“大黄”,大黄看了我一眼叫了一声从窝里蹿出来。茫茫的雪海里,我根据脚印判断出野兔的行动方向后,开始寻找兔子的踪迹。每到大雪后,兔子没有食物体力不支,半米深的大雪对兔子来讲是无路可逃的,这是我们村猎户二狗告诉我的。好的,野兔的脚印没有了,前面雪地出现一个黑色的雪洞,大黄看到我的神情,悄悄地躲在我的身后,它知道我要干什么。我举起木棍瞄准雪洞,喊了一声“呔”,雪洞里的兔子一跃而出,一棍子下去,兔子掉了下来。正当我得意洋洋地要捡兔子时,兔子又蹿了起来。坏了,失手了,没打死。大黄——上,这时的大黄像一只勇猛的猎豹,腾空而起,将兔子牢牢摁住。我过去补了一棍后,兔子不动了,遂将战果放进了布袋。一个上午竟然逮了六只野兔,今年又可以过个好年喽!我吹着口哨带着大黄深一脚浅一脚地兴高采烈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母亲经常说,冬天的风硬得像刀子,能吹到骨头里。我每次出门都穿得比较暖和,当然掏喜鹊窝除外。据我观察,喜鹊有个习性,春天垒窝,生儿育女后,到了冬天就弃之不用,来年再垒新窝,周而复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每到放假做罢寒假作业后,我就约几个小朋友掏喜鹊窝,拆下来的干柴可以生火做饭。因为是干树枝,也算是木柴,火比较旺,做饭比较快,可以省下几个炭钱,多买几个作业本。由于年龄小,做的事儿也不大,也算是为家里出点绵薄之力。我和几个小朋友在树林里各自选好目标后,待我爬上树顶端发现,喜鹊选择筑巢的地方非常讲究。为了安全起见,它们总喜欢在树林中选最高的树,在树顶最险要的地方垒窝,窝的外面是用带刺的干树枝编织而成,因为西北风多的缘故,它们选择窝口一般都在东南方向,以达到不受大自然侵害的目的。内装修一般是用比较柔软的柴火铺就,再往里面是用新鲜的牛粪砌成,然后喜鹊夫妻轮流在里面旋转身体磨成圆形,装入牛羊或其他动物冬天淘汰下来的绒毛就可以繁衍后代了。每次我趴在20多米高的杨树顶端,就感觉风大了起来,人随着树晃来晃去,手脚麻木也不敢怠慢,麻利地从腰间抽出早准备好的镰刀开始拆除喜鹊窝,半个小时后结束战斗,一个礼拜的生火柴就这样准备就绪。
我感慨,动物的生存能力就是这么神奇,喜鹊窝不仅采光好,而且八方通透,窝里的温度却适宜生存。可见喜鹊不仅是技艺高超的建筑师,也是无可挑剔的装修设计师。真是动物界的高手。
小雪杀羊,是雁门关以北一带人们的生活习惯,也是我童年的期盼。父亲从来不杀大的动物。要杀个猪羊牛马的这在农村也算是技术活儿,需请屠户来做,屠户要么要工钱,要么拿走动物的下水(动物的内脏)。在我们家杀羊的时候,因为一般杀两三只,所以就给人家一副下水作为工钱再加上一顿饭。羊皮卖给皮匠,羊肉卖上一部分补贴家用,另一部分是过年过节和家里来客人时用。因为屠户比较少,一般村里只有一两家,杀羊还得轮着来。轮到我们家杀羊的时候,父亲给屠户帮忙,打个下手。母亲总把新鲜的下水,冲洗干净切丝后,生好事先准备好的柴火,开始炖羊杂割(当地人对下水的称呼),然后蒸上一大笼屉大黄米米糕,把米糕蒸好后,在米糕上抹上点胡麻油,金灿灿灿的黄米糕散出诱人的甜甜的黄米香味。我早早地坐在炕上,眼睛盯着大铁锅里上下翻滚的羊杂割,香味弥漫着整个老土屋,我不由自主地用舌头舔舔嘴唇,口水一口一口地往肚里咽。我的印象中,母亲一年就大方这么一回,每人一大碗羊杂割,再放上点已经炸好的辣椒、葱花和家酿醋,红红的羊杂割油汤里夹杂着白绿相间的葱花,一道童年的美味,呈现在眼前。一大家人围成一圈,土炕上全是脑袋,宛如一串硕大的佛珠,开始享用美味羊杂米糕。猛地听那吸溜吸溜的声音,那热气腾腾的场面跟打仗似的。我从小饭量就大,可能是因为平时吃不上这美味的缘故,往往前几口米糕蘸点红红的羊杂汤没有嚼就咽了,在迫不及待的情况下,有时噎着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憋得满脸通红,喝口水送下,继续战斗,直到饱嗝上来,额头渗出汗珠才罢嘴,这是冬天给我带来的礼物,也是妈妈的味道。
小时候,村里少有的红火,要数过白事。身体不太好的老人,冬天是个坎儿,不好熬过去,印象中在冬天白事多些。每当村里有老人去世,子女们会倾全家之力,花钱请个鼓匠班子,为老人送终。看吹唢呐(当地叫吹鼓匠),成了全村总动员。那个年代,大多数吹唢呐的都是瞎子。不管什么原因眼瞎了在生存上就变得更加艰难,眼睛看不见干别的不方便,学门手艺才能活下去。这就跟算命的一样,吹唢呐成了他们吃饭的本事。一般情况下,在老人去世的第三天晚上进行,叫接三(当地习俗)。传说是给去世的人到阴曹地府上户口,好像地藏王菩萨主管户籍,如果有地藏王菩萨庙就吹吹打打地到庙里去点香上供办户口,没有庙的村庄就在街上转,表达出个意思就行了。我们村里没有地藏王菩萨庙,每到这天晚上,按照习俗鼓匠(吹唢呐的艺人)要吹一个晚上。从办白事的东家家里出来后,要沿着整个村子的主要街道吹吹打打地转上一圈才行。这样做有两层意思,一是告知这个村子里少了一个人,另一个意思是老人有后代且儿女孝顺富有,还为老人请了鼓匠。这时候的鼓匠都有心理准备,玩了命也要占据这个村的市场,以便下次再来。村里人也知道鼓匠想给自己做广告。为了让东家的钱不白花,就故意刁难他们,堵着他们不让走,变着花样测试着他们的能力水平。一会儿有人喊,吹个“小寡妇上坟”,一会儿有人喊,来一段“妈妈的吻”。瞎子不含糊也不敢怠慢地展示着自己的才能。月光下,瞎子腮帮子鼓得像青蛙肚皮,翻着已经没有光感的白眼,脖子时长时短跟斗鸡似的,大冬天吹得满头大汗。有时候吹得确实不错,村里人为了东家的钱花得值就说吹得不好。再来一段“北路梆子”,时不时地有人叫喊着……有时候我和几个坏小子从地上抓把沙土朝着鼓匠班子方向扬撒过去,也表示了自己的存在和不满。整个晚上唢呐声、吆喝声、狗叫声交织在一起,灌满了大街小巷。麻炮奉命飞上湛蓝的天空完成了它的使命,爆炸的火光认真地点亮了这个平时极为安静的小村庄。
每次离开家时,说好下次再回来的时间后,我不敢多作停留,不忍直视父母已经红肿的眼睛,上车后就加大油门跟逃跑似的。待开出村口后,再从小车的后视镜里恋恋不舍地看着我的父母双亲,他们拄着拐杖互相搀扶着,还没有放下说再见时的手,站在马路中央,此时,这条马路属于他们,我又一次将他们的心带走。沿着这条熟悉的小路,我放慢了车的速度,望着后视镜里身影渐渐变小的父母,我默默地喊着:“我还会回来看您们的!”他们或许听到了我这只“候鸟”的呼唤。
离家太久了,突然间内心酸楚潸然泪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乡情又占满了我大脑的内存。弯弯曲曲悠长悠长的小路也没有长过我的思念,夕阳下炊烟里仿佛又听到了母亲那熟悉的呼唤。那是爱的归宿,那是心的港湾,那是终身的不舍,那是终身的牵挂,那是终身的乡愁。
梦醒了,满眼是甜甜的泪。我没舍得擦,生怕擦掉童年的记忆,生怕乡情跑了。
2018年3月于北京完稿
焦甲
作者简介
焦甲,男,汉族,1966年12月6日出生,山西应县人。1984年招飞入伍,历任战斗机飞行员、新闻干事、特约记者、宣传股长、宣传科长(团级)等职。2005年转业到地方工作,现在北京市某党政机关担任办公室主任。先后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空军报》《中国体育报》等20多家新闻媒体发表作品1000多篇。小说《丑娃》曾获空军文化部征文一等奖。杂文《风马牛相及》曾获河北省《廊坊日报》征文二等奖,多篇新闻报道作品获军队地方好新闻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