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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妹》:里马斯三板斧难施,文本光辉撑起夜晚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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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三姐妹》:里马斯三板斧难施,文本光辉撑起夜晚


由里马斯·图米纳斯执导、立陶宛VMT国立剧院演出的《三姐妹》,日前作为上海静安现代戏剧谷的收官大戏在大宁剧院上演。VMT剧院的演绎保持了他们一贯的高水准,几乎挑不出什么不足或纰漏。
然而,在笔者看来,这部戏似乎不能代表导演里马斯·图米纳斯的最高水平。更确切地说,里马斯导演所擅长的一套舞台美学在《三姐妹》这个戏当中未能找到充足的用武之地。所幸,任何对于契诃夫剧作的“合格”演绎都可以称得上成功,文本本身的魅力在这一版《三姐妹》中较好地被呈现,带给观众一个难忘的诗意盎然的夜晚。
导演里马斯·图米纳斯已经为中国观众们所熟知,最近的一次“轰动”当属去年乌镇戏剧节的开幕大戏《叶甫盖尼·奥涅金》,其美轮美奂的“幻想现实主义”舞台美学折服了一大批观众。
事实上,此次静安现代戏剧谷邀请的《三姐妹》和《假面舞会》早在几年前就曾到访北京,反响热烈。倘若上述的几个戏都看过,便会对里马斯导演的舞台美学念念不忘,一些重要的元素几乎在每个戏都有出现。
《三姐妹》自然不例外。只不过,在《三姐妹》中分明能感受到这些元素的运用呈现的效果似乎跟《叶甫盖尼·奥涅金》或《假面舞会》有些不同,但并没有后两部作品中那么“奏效”。
从中可以思考的是,同样的舞台美学遇上不同类别的文本,会有怎样的不同?
《叶甫盖尼·奥涅金》和《假面舞会》分别是普希金的诗体小说和莱蒙托夫的诗剧,诗体的语言是二者共有的特点,而《三姐妹》是散文体写成的。
这对于舞台呈现会有怎样的影响?
我们可以发现,里马斯的戏特别擅长于(或者说习惯于)制造一种“断裂的情境”:他将冗长的文本切割成一个个较小的、蒙太奇式的场景,并结合那一套完备的、具有一定范式的视听手段,极力发掘出文本自身蕴含的诗意。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诗意成立的一大原因是,导演是以“情”而非“情节”作为各个片段的出发点。情绪和情感被置于核心地位,在此基础上,无论是用视觉上的奇观表现内心世界的外化,还是用或奔放或幽寂的氛围渲染心境,都能够在舞台上制造出浓烈的诗意。
《三姐妹》也不例外,例如剧中一段带礼炮声的背景音乐被多次运用,而每当音乐(高分贝地)响起时往往是一次转场,众人群像式的场面调度配合音乐声完成一次“动态定格”,情绪的高潮也常常在类似这样的时刻到来。配乐不一定是剧情被切割的必要标志,但显然是主要辅助手段之一。
在这种方法论下,诗体的语言天然地具有了一定优势。但散文体并不意味着行不通,《三姐妹》恰恰本身便蕴含巨大的诗意可能,不过跟诗体的文本比起来还是有一定劣势。
显然,这种舞台手段一定会是“热闹”的,且可看性强。而之所以说在《三姐妹》中里马斯的惯用手段发挥得不够好。是因为,《三姐妹》终究偏向于“静”——哪怕在演绎的过程中添加了许多改变沉寂的、忧郁的调性的设计,也终归要面对文本本身所指向的“静”。
上半场确乎是异常热闹的,下半场便开始逐步回归到传统的节奏上,这是很好理解的,却也是耐人寻味的。喜剧性,是契诃夫几乎所有剧作中都存在的,哪怕是像《三姐妹》这样“丧”的剧本,因而,充分调动出文本的喜剧潜能,并使之与严肃的主题形成有力的对冲是极具智慧的导演方法。
但《三姐妹》着实是比较特殊的一个文本,它忧郁的气氛能够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既难以被消解,又不能被消解。
相比于《叶甫盖尼·奥涅金》和《假面舞会》中宽阔的舞台,《三姐妹》将舞台的核心区域限定在了一个较小的方台上,同时头顶悬挂着雕花的围栏以及呈十字架状的横梁,将空间压抑在一个相对闭塞的区间。
一开始倒挂在横梁上的椅子,更加剧了这种带有荒诞感的压抑气氛。舞台的空间逻辑介于写实和非写实之间,演员的出入场及调度整体上是写意的。
而在表演方面,依然是里马斯风格的夸张和戏谑,但绝不会过火:以扎实的现实主义作为基底,又带有表现主义的气质,既是“现实”,又是“幻想”。
另外,还有一些简单有效的意象,例如铺在方台上的原本是五彩斑斓的地毯;第二幕中被掀开,留下白布;随后又被扯去,最终只留下黑色的空台:色彩的转换对应情感基调的变化,这样的设计并不追求花哨。
在配乐方面,贯穿全剧的是一段钟摆般规律的打击声,既意喻时间的不断流逝,又突显庸常生活的无休无止。
全剧最终的收场,正是在这钟摆声的巨响中,三姐妹三角鼎立地展开,左一下右一下地、反反复复地做军人的靠脚动作:军官父亲对三姐妹的影响依然在延续,而拥有高贵灵魂的她们却只能屈服于眼前的环境,在无穷无尽的生活里继续相依为命。
全剧能量饱满,节奏有张有弛,堪称佳作。不过真正打动观众的,显然还是文本的光辉,它像一道光从一百多年前射向今天,打在每一个人心中,让人又一次拜倒在契诃夫的天才之下。
另一方面,《三姐妹》大抵还是一个写实的作品,同时,日常生活的庸俗可笑这一重要内容需要建立在某种身临其境或感同身受之上。将《三姐妹》的孤独感单独抽离出来是有难度的。因此,这一版的《三姐妹》是懂得节制的:它并没有偏执地创造新的审美语汇,也更倾向于忠实文本,所以选择了更为稳妥的处理方式。
从下半场的呈现来看,基本上是相当中规中矩的处理,以保证对文本的忠实还原。上半场许多灵光乍现般的设计在下半场难以觅见。苛刻一点来说,下半场甚至有一种里马斯的三板斧难以施展的感觉,以致许多段落的处理虽然保有了文本的诗意,却也乏善可陈。
如果这只是一版《三姐妹》,那么它做得足够好了。但既然它是里马斯的《三姐妹》,观众的预期自然是希望看到一些带有导演审美特色的解读,在这一点上似乎略有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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