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人类世
□ 刘洪波
地质年代表，即地球史的分期，以宙、代、纪、世区分年代。今天，我们正处在显生宙新生代第四纪全新世。
地球史大约有46亿年，太古宙只有一个太古代，约20亿年；元古宙只有元古代，近15亿年，元古代的晚期为震旦纪，约2.3亿年。然后是显生宙，分古生代、中生代、新生代。元古代产生了藻类，古生代从无脊椎动物到两栖动物，中生代产生了爬行动物，新生代第三纪产生了哺乳动物，包括五世：古新世、始新世、断新世、中新世、上新世；第四纪包括更新世和全新世，人类诞生，其中更新世大约260万年，全新世则在大约1万年前开始。
我们关于地球及自然的知识，绝大部分属于新生代。我们关于人类史的全部知识，仅仅发生在新生代。我们关于人类社会的可靠描述，基本发生在全新世，全新世的历史，与农业时代以来的历史时间重合，只不过全新世是地质史名词，农业时代是社会史名词。当说到“全新世”时，我们的思维就投向地球史的范围；那往往是百万年以上的时间跨度；当说到“农业时代”时，我们的思维转换了频道——一般所说的“历史”，时间跨度在千年以内，进而到百年、十年，一些事件定位到年月日。
地质史是基于人本位的，因此，我们才会有“太古”“元古”的说法，才会将几亿年、十几亿年粗略带过，而把260万年以来的第四纪细加描述。确实，自生命产生以来，地球上有了“主动参与地球发展”的因素，地球上的“事件”极大丰富，不过，相对而言，第四纪的地质灾变和气候变化无论规模和次数都只能算平平。但我们对第四纪尤其全新世的兴趣超过了所有，这固然同越晚近越容易获得研究素材有关，内在的原因则是人对与自己直接相关的事情更有兴致。
当我们叙述地球史、自然史和生物史时，一个基本的线索是“世界怎样发展到现在”。所谓“现在”，就是属于人的现在，或者人所看到的现在。这样，虽然我们反对“目的论”，反对万物演变是为了人，反对生物进化的目的是产生人，但实际上我们不由自主地站在人的立场上，于是地球、生物的历史最终变成“以人为目的”的样子。所以，地球和生物史的最近260万年得到了更充分的揭示，全新世（农业时代以来）的近1万年被说得更多。更进一步，自工业革命以来，随着人的上升，人更加关注自我，更加欣赏自己身处的时代，更有主宰万物的信心，产生一种类似于“自我圣化”的认知。
把农业出现以来的地质世代命名为“全新世”，这个名称本身具有开天辟地的自我肯定色彩。农业的出现，被认为是人类挣脱自然规律的一个决定性进展。进入农业时代，人类才自主安排食物，驯化动物，组织大型社会，展开社会分工，发展思想和艺术。全新世1万年的历史，无论对地球史、生物史还是人类史来说，都是短暂的，但在人所感兴趣的自身发展上，进步是巨大的。
现在，“全新世”似乎已经不足以表征人类文明的巨大影响，有些人在酝酿“人类世”这一术语。此前，我们说到人类文明，还只是从文明自身来讲，还是将人类作为天地化育的万物之灵，虽然位置足够高，但尚未高到“参天地”的地步。“人类世”的出现，将极大改变人看待地球、自然和自身的方式。如果“人类世”列入地质年代表，就意味着人类不仅仅是地球和自然产生的一个结果，而且是从整体上造设地球和自然的力量，人类成为造物主。
一方面，“人类世”的出现是基于危机感。作为大自然的影响或破坏因素，人类已经给地球造成了一些永久改变，例如玻璃、瓷器等永不降解的制造物，核子开发产生的永久性放弃物，二氧化碳排放主导气候和环境、人工制成的合成氮总量超过自然过程产生的活性氮，如此等等。
另一方面，“人类世”的命名未经验证，显得匆忙。“全新世”作为一个地质年代，非常短暂，仅仅1万年，“人类世”则还要短得多。关于“人类世”起自何时，有不同主张，有人主张开始于工业革命，有人主张开始于核武器和核能利用，也就是说，“人类世”的开端，长则200多年，短则70年。如此短的时间，是否足以作出地质史、地层学的判定，以标定一个地质世代的到来，是有疑问的。
从太古世到“人类世”的地质年表中，我们看到人是基于自身而认识世界的。我们惯于把世界放在“对人类意味着什么”的位置上来评价，惯于把时间依据“对于人类的产生和人类的活动意味着什么”来划分。这不是一种“自然时间”观念，而是“人化时间”——一段时间如果对人来说不重要，那么它就只是一个单纯的计数，是叙述的空窗期；如果它对人是有价值、有意义的，它才有内容，在时间上才被肯定。我们准备将一个仅仅200多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作为46亿年历史中的一个世代来命名，表现的就是这样一种顾盼自雄的乐观或悲观心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