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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面专访王文常:创纪录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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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面对面专访王文常:创纪录飞行


5月3日,南部战区空军航空兵某旅飞行教员王文常驾驶战机,冲上云霄。对于这位副师职特级飞行员来说,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创纪录的飞行。因为,在三个多月前,他安全飞行时间突破了5000小时,创造了中国空军历史上驾驶歼击机安全飞行时间最长的纪录。

记者:那天比较特别的日子,在你内心飞起来会有特别的感受吗?

王文常:我感觉每天都一样,你不能抱着一种特别激动的心情上飞机,那你是飞不好的,就只是一个平平常常驾驶飞行,实际上当天人家都在心里,只有我没把它放在心上。

王文常:下来一看,不对啊,怎么站得整整齐齐,飞行完了,飞机拉出去那个位置,跟正常平时状态不一样,那一群人站着,音箱摆着,什么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王文常:最后一看,我爱人站在旁边,我说这事肯定跟我有关系,跟我有关系,什么事,是这么一个情况,所以这个时候就激动了。

空军某基地政治委员 江邦胜:今天我们大家在这里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王文常同志在战斗机上,安全飞行超过5000小时,创造了空军历史上的纪录,成为了我们人民空军,战斗机飞行员的第一人。

对歼击机飞行员来讲,每一个架次飞行三十分钟至四十分钟就要落地,因为战机是在极限条件下进行战斗的性能发挥,也是飞行员跟极端环境的高强度对抗。世界上大多数歼击机飞行员在服役生涯中,能飞2000小时就已经相当不易,而驾驶歼击机安全飞行5000小时以上,这样的纪录在世界范围内也极其罕见。

记者:你自己怎么看待这个纪录?

王文常:我们每个飞行员每天完成自己的既定任务,完成既定任务保证安全这是你最需要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飞5000小时,我就是比别人飞得稍多了那么一点儿,但是多少有一点儿自豪感,这5000小时对我个人来讲说明了我这么多年坚持,一直不放松精神,说明我们国家注重军队建设,国力也强盛了,使飞行员好好飞,多飞,有这个经济实力,作为中国人你骄傲自豪,作为一个军人你也骄傲自豪。

记者:这个现在还用作教学吗?

王文常:我们现在用教学,主要是用这个机型。

记者:这个前舱都是学员的位置是吗?

王文常:对,他们学习的坐在前舱,我们教学的坐在后面。

记者:您平时在这个位置,在这两个位置里面,有一个主动联控的装置,是吗?

王文常:对,我们操作系统完全是联动的。

记者:如果碰上突发的状况,其实从你们后面也是可以控制前面的。

王文常:我能接手,这个飞机所有操控我是完全可以控制的。

从1999年开始至今,王文常在飞行教员的岗位已经干了将近20年的时间,带飞架次超8000次,年均飞行200小时以上。因为带飞的学员经验不足,飞行的风险随时有可能发生,有些风险甚至生死攸关。

记者:都说飞战斗机是风险系数最大的一种机型,我不知道在你的经历中有没有风险特别大的一个时刻?

王文常:有一次是因为当时的气象条件不好,我带一个成绩特别靠后的,倒数第一名的飞行员,带他,我们做动作的时候,那时候我要做一个垂直动作,飞到顶点了要翻出来,做个翻转动作,这个翻转出来需要速度,速度小这个飞机不稳定,这个时候我扫视一眼速度表,一瞬间我说这个状态反应不对,我瞬间就感觉不到了,我说不对,这个飞机状态不对,这个飞机要掉下去。

王文常:因为失速了,我们飞机叫失速,失速就是什么,你的飞行速度不在你的杆正常的操纵下。

记者:就失控了?

王文常:就是失控。

记者:这是最危险的状态?

王文常:最危险的,飞机不在你预想中,因为飞行员的习惯都是,飞机向下我就拉起来,向上我就把它稳平 ,结果你越操纵这个飞机,状态越反着变,越想往下飞,飞机越上来,我感觉下来把飞机操纵上来。

最后,经过紧急得当的处置,战斗机平安降落。

记者:其实应该说飞战斗机是在刀尖上行走的状态,会感觉危险吗?

王文常:我还是不想这些东西,为什么,我比较自信,对我的技术我是比较放心的。第二,我对我自己对飞行的要求放心,基本上每一次架次飞行,我一定是认认真真,当飞行员的时候,你注定就是干这个活的,没人去想害怕这件事。

在王文常将近20年的飞行教员生涯中,一共经历了三次这样的生死考验,另外一次,他带着一名新的学员完成一个训练科目即将返回到地面的时候,危险突然来临。

王文常:这个飞机再有三四秒钟就落地了,这个时候一看什么都好,这时候精力放松了,没太管了。

记者:你也会有这样放松的时候?

王文常:有,因为你已经认为它,肯定没问题,而且马上就接地了,当我再去看的时候,一回头发现不对劲儿,跑道跟以前的关系位置不一样,正常的跑道两边一样宽,但现在不行了,跑道全部从我左边出来了

记者:就严重偏移了?

王文常:这个时候瞬间反应,当时的反应那就是什么都没有想,瞬间的闪念什么都没有,就是自己上自己做,唯一的念头,就是飞机把落到跑道里面。

王文常:因为当时顺风速度减得慢,飞机有速度杆一带住,同时向左压杆蹬舵,机头就调过来了,相当于横着进跑道了。

记者:像飘移一样过来了。

王文常:我不敢让飞机再飘了,我说不能再飘了,再飘不知道飞机飘哪去了,一松杆整个右边的机翼,搭在跑道边上,飞机落在跑道里面。

​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王文常及时校正了战机的运行轨迹,安全降落在了跑道上。

记者:如果按照当时没处置的话,往左或者往右会怎样?

王文常:关键右边是草地了,不是在水泥跑道上,那么草地上压得实不实,特别雨天那就是不可控了,因为都是泥泞的,两边这个轮子哪边陷下去了以后,这个飞机就会翻滚,翻滚扣下去,300公里的速度,座舱盖扣地上可想而知,那就是生命危险。

记者:出了这样的一种问题之后,您下来怎么对学员说这个问题?

王文常:当时也没骂,因为下来的时候说实话腿还是在哆嗦,我感觉他心里也是虚的,飞行员已经认识到错误了,我问他我说拉平的时候,方向好不好,对正跑道了没有,这个条件好不好,他说好我说那行,后面这个方向怎么变化,他跟我讲好像有点儿向右移动,我说为什么没制止,他说我感觉偏差不大,能落到跑道里面,我就跟他讲我说你的错误不在于这个地方,而在于整个当时你的动态,你感知上出现了偏差。

记者:我还想着出了这么大的(飞行偏差)之后,教员下来一般都会非常愤怒地说,你怎么飞的?

王文常:不会这样,因为越大的飞行偏差,对飞行员本身的心理刺激是非常大的,如果这个时候你要以批评的态度为主,使他的心理包袱更大,会产生心理问题,甚至他可能对飞行不自信了,甚至就放弃了,我给你讲道理,这个东西可控不可控,可控很简单,他一看没什么事,过两天以后,这个心劲儿过去了,我还得批评,你看上次这个问题,你要给我好好注意,不允许再犯了。

记者:你看你讲了理念了,讲了我的错误了,过了一段我又犯这个问题了。

王文常:那就得动之以情了,讲感情。

记者:我都再犯错误了,你给我讲感情怎么讲?

王文常:我们的理念就是上飞机那就是师徒如父子,爹和儿子的关系,下来我们处理的方式,不像想的高级军官与低级军官之间的关系,讲感情,好好谈心,你为什么这么讲,是因为生活上不如意,对这份儿工作不满意,还是家里有什么牵绊没解决好,通过这种方式动之以情,甚至包括给家里人打电话,这个飞行员爱不爱飞,是他自己爱飞,家里不喜欢让他飞,还是家里喜欢让他飞,他自己不喜欢飞,都有这种情况,你要了解他的心理,给他做工作,让他首先思想上喜欢飞行,你才能带他飞起来省心,他自己技术成长也快,保证安全保证得好,所以这是最基本的了,对飞行员的了解,甚至有的飞行员谈恋爱,你看他状态不对了,是不是飞行之前,跟对象闹别扭了,你要察言观色,这是最基本的。

王文常,1971年生于吉林农村,因为村子附近有军用机场,经常能看到战斗机,他从小对空军充满了向往。1990年,高中毕业的王文常通过招飞选拔,进入原空军第三飞行学院学习飞行,毕业之后,他如愿成为了一名空军飞行员。

记者:第一次执行任务,出去飞行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王文常:第一次很兴奋,为什么,从航校开始,每一个架次,每一个机型,每次都是我第一个单飞,那有什么,第一个单飞是很荣耀的,你具备这个水平,你上去放心大胆飞就行,自己一个人飞了,没有人在后面跟你说跟你讲,最保险的一个拐棍没有了。

记者:教员在后面没有了?

王文常:没了,所有的情况自己一个人面对。

记者:首飞顺利吗?

王文常:顺利,我单飞,我合格了,就是有兴奋感,因为每个机型都要涉及到第一次单飞,而且白天第一次单飞,晚上第一次单飞,都没有任何问题。

1995年,经过一年时间的飞行培训,王文常进入空军的战斗序列,然而四年之后,也就是在他踌躇满志,驰骋蓝天的时候,他被调回飞行培训基地,走上了飞行教员的岗位,这意味着,他在空中除了熟练掌握飞行技巧外,还承担着教导飞行员的任务。

记者:如果不当这个飞行教员的话,正常的话你的规划应该是怎样的?

王文常:不当飞行教员我就是在部队飞,打仗,我可能就飞三代机了,因为我原来在的团,后面改的是三代机,很早就改了。

记者:会不会有些遗憾?

王文常:多少会有一点儿,我的遗憾就是没有飞过好飞机,我想本身作为一个合格的飞行员,也算比较优秀的飞行员,没有飞上咱们国家最好的机型,这是相当大的遗憾,原来我们单位首批改装歼十,跟我们没关系,你说是不是遗憾,但是带飞行员有成就感,要不怎么我能保持这么长时间,因为你看着他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看着他求知若渴的眼神,和你把他培养成为一个合格的飞行员以后,那种成就感那是什么东西都给予不了。

在新的岗位上,王文常开始系统学习飞行知识,钻研教学方法,他希望能够把自己的飞行经验传授给学员,并希望学员有一天能够超越自己。至今,王文常已经为我国空军培养出飞行战斗员50多名,带出来的学员足够编配一个战斗团。

记者:从普通的飞行员来看,和战斗飞行员您觉得这两个之间的跨越,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王文常:我举一个例子,相当于幼儿园,幼儿园的老师是半保姆式的,相当于保姆一样,把你的生活起居,都告诉你教你,让你自己适应能走能跑,身体健康,战斗员不一样,战斗员相当于我们大学毕业了以后,你去做事业了,所有的风险你自己承担,你要自己认真努力飞,通过前面我教你的这些东西,你把它运用好,每个人都是靠自己理解这个动作,把它飞好,你能操纵这个飞机了,打仗的时候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主动的时候怎么用,被动的时候怎么用。

记者:一切为了实战?

王文常:到最后你飞行一定要谨慎,一定要精益求精,技术水平才能越来越高,甚至你岁数大了以后,滑坡慢,这样保证安全,对国家财产负责,对自己生命负责,对家庭负责。

在安全飞行5000小时的欢庆仪式上,所有人齐声歌唱,铿锵激扬的歌声既有对王文常飞行巅峰的赞扬,也有对他即将告别飞行生涯的欢送。因为按照空军的规定,战斗机飞行员满43周岁可随时停飞,最高飞行年限为48岁,到明年8月份,王文常将达到这个最高飞行年限。

记者:达龄停飞的时间了?

王文常:规定必须停飞。

记者:在那天到来的时候你会怎么选择,想过吗?

王文常:我很少去想,为什么不想,我不敢去想,因为毕竟飞行是自己喜欢的职业,又从事这么多年,这么美好的青春全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

记者:是生命里的一部分?

王文常:你突然间要失去它,要放弃它,要放手,那种舍不得感,必须要离开,自己最喜爱的职业,行业,心里那种失落感会很大,以前的时候是几天不飞行难受,浑身痒,就感觉受不了了,关键是喜欢飞机想飞行。

​离停飞还有一年多的时间,王文常越来越珍惜和学员们在一起的时光,他每一次创造纪录的飞行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记者:和这个陪伴了你几十年的战斗机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怎么看待这个老伙伴?

王文常:叫亦师亦友,为什么,你通过操纵飞机你才知道飞机的特点是什么,它是老师,它教你飞,不光是你学了一些知识,你从它身上你知道了飞行是什么,怎么能飞好,是它教你的,这是老师,为什么亦友,你跟它长时间是有感情的,像朋友一样,它有什么脾气你也知道,你有什么脾气它也知道,你们两个对到一起,什么时候对得最好,就像非常好的两个哥们儿一样,亲密无间,你们两个之间没有什么隔阂,就是这种朋友关系。

王文常:看到那些到年限的飞机,看到它们的时候,人必须要走这个过程,它们是荣耀的,我飞到最高年限,安安全全,也是光荣的,就是这种感觉。

记者:这是一种非常大的荣耀?

王文常:是荣耀,我感觉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收获,都是通过飞行学的,我记得小时候我父亲总说一句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一直不懂这个道理,后来我懂了,我通过飞行,我懂了什么道理,我说对待你的工作,你就要认真对待,要不然你工作你干不好,那么飞行更是这样,你不认真对待飞行,你就飞不好,飞不安全,只要是你的工作,是你的事业,你付出全身心,你在这个行业里,你必定会名列前茅,因为你全部身心,感情,精力全投入到这里面,你不可能做不成,这是我通过飞行悟出来的道理,但是我也感谢飞行。

记者:有时候不见得飞得最高,但是有时候可能飞得更远?

王文常:是这样,飞行员就得飞,肯定后面的飞行员会越飞越多的,我这个5000小时纪录只是暂时的,肯定会被超越。

记者​:所以我们也期盼着更新纪录的诞生。

王文常:我期盼,我期盼有人超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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