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大栅栏:卤煮店老板40年镜头记录老北京变迁
澎湃新闻
原标题:家住大栅栏:卤煮店老板40年镜头记录老北京变迁
老北京人贾勇有意识地拿起镜头拍摄家门口快40年了,越拍越有紧迫感。
生于1963年的贾勇做过举重运动员,还在珐琅厂做过工人,学过美术,爱好摄影,如今一手开着卤煮店,一手端相机按快门拍胡同。
这位胡同里出生的老北京人,上世纪70年代末正式开始拍摄胡同,和改革开放同步。生于1963年的贾勇做过举重运动员,还在珐琅厂做过工人,学过美术,爱好摄影,一手开着卤煮店,一手端相机按快门拍胡同。
40年的改革开放的浪潮冲刷,在他的镜头下,悉数定格在北京老胡同这些年的变迁上。
在北京西城区前门这片两、三平方公里的胡同里,贾勇端着相机,记录胡同里街坊邻里、砖瓦树木的变迁,给北京胡同留下了将近十万张照片。
贾勇镜头下的胡同,囊括市井与人文,或儿童、或老人、或一条街、一座门洞、一扇门脸、一副匾额、一个砖雕,甚至是一处断壁残垣……
胡同、城市随改革发展变迁,在贾勇眼里也随之分野。既为逝去的、不可挽回的胡同建筑、文化惋惜、焦心,胡同里的新生,又让他感慨时代毕竟一往无前。
一直拍
端起镜头,那个有点混不吝的老北京人、卤煮店老板就成了专注的摄影师。
满墙的机身、镜头,近40年的时光,10万来张照片,这是贾勇给自己和北京胡同市井留下的历史底片。
贾氏卤煮店就在贾勇家门口-北京市西城区大栅栏观音寺街。
进了贾氏卤煮店,面积不大,除了几位老饕,食客也不算多。抛开刺鼻的卤煮味,最抓人眼球的就是满墙的大幅黑白胡同照片了。
上了2层楼,又是一番景象。两扇对开的老式木制大门板,稳稳竖在里间房门处。
年岁渐长,55岁的贾勇越来越念旧了,尤其爱淘这些老物件。
老胡同里别人不在意的玩意,当成废品处理甚至收废品的都不稀罕的东西,很多都被贾勇当成宝贝收藏起来。
胡同里收废品的和贾勇都成了朋友,“他们在哪收到老北京的物件都会问‘大哥你要不要”。
近些年,贾勇拍的胡同不能说是独一份了,但他毫无疑问是最早有意识端起镜头开始大量、纪录、爱护北京的老胡同和背后的胡同市井文化的人了。
卤煮店所在的大栅栏街道位于北京市西城区东南部,东起前门大街西侧,西至南新华大街中心,南起虎坊桥路口与珠市口西大街中心线交汇处,北至前门西大街。在1.26平方公里的范围内,保存着大量原汁原味的古老建筑,发生过渐渐湮灭的“城南旧事”。
家对面就是首都照相馆车间,旁边不远就是大北照相馆的宿舍,大栅栏里面也有不少照相器材店和照相馆,六七岁的贾勇经常往照相馆车间里跑。
最开始的暗房也是自己动手,主要材料是一个鞋盒,“镜框摘下来,玻璃放鞋盒子上,用黑纸弄一小方块把底片放上,相纸压上,鞋盒子掏个窟窿,把家里的灯泡拉下来、塞进去”,几十年后谈起这个不知道谈过多少次的话题,贾勇还是藏不住的得意,“灯绳一拉再一拽,就能用了”。
贾勇正式开始学的时候报了个摄影培训班,老师对他说:“别瞎拍,找一个主题拍,选你最熟悉的。”
和贾勇胡同摄影同步的改革开放带来的变迁,被镜头一一记录。
贾勇和旁人不同,他只拍胡同,而且是家门口的胡同,“如果让我去别的区域拍,我肯定拍不好,也拍不过当地的摄影师。因为他对当地的文化历史人之间的关系,咱比不了,所以那个镜头你举起来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三十多年走街串巷,十万张照片,有时晚间整理,看见哪条胡同没了,哪栋老房子拆了,贾勇也忍不住唏嘘,“还有拍过的街坊没了,只能一直拍。”
感情
小时候,贾勇和玩伴们没事儿就在胡同里折腾,滚铁环、扇三角、绷弹弓……至今聊起来他还是一脸兴奋。
再长大些,十几岁的贾勇接触了相机。那时候他喜欢摄影,也学美术,但没拿它当主题,“照的太散什么都拍,一会拍花一会拍公园,一会又是上动物园去了,要么就是照体育去了”。
上世纪70年代末,贾勇报了一个班,算是开始正宗学摄影,老师傅告诫他“喜欢什么,最熟悉什么就拍什么”。
这之后,就是近40年的胡同摄影史。
但发端于兴趣的摄影,有时也让贾勇焦心。
贾勇之前,几乎没人做过这个事情。
一九八几年的时候,对着镜头,胡同里的街坊还经常说“拍这个干吗,胶卷不花钱啊”。
后来,变化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贾勇留下来的照片,反倒成了稀罕物。
“最遗憾的是有些原生态的东西都消失了”,贾勇若有所失,后来这些年,他基本上是边拍片子边捡破烂,“我不在乎价值多高,我知道它讲述老百姓的东西”。
贾勇也由一开始的摄影爱好,转为后来的研究、纪录民俗文化。“这个宅院以前是怎么回事,这种砖花什么意思?这个门当是怎么回事,这个门墩是什么意思?”
这些研究部分源于贾勇的要强。胡同摄影的同好一起交流,比如一幢老建筑,拍完以后这什么意思?贾勇一琢磨“别人一块我说不出来,那我回去赶紧研究研究吧什么意思”,回去就开始翻书。
感情深了,难免有受伤的时候。一次一栋老建筑拆件,贾勇听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瞧见几位施工师傅拿着大锤,“咔咔咔就把那砖花、栅栏砸碎了”。
要砸第二块的时候,贾勇赶上去,“哥们别动,旁边小卖部买条烟给你扔这了,你帮一忙,你慢慢给我摘下来给我得了”。
把完整的那块带上,碎了的那块旁边找了个塑料袋装上,贾勇快走到胡同出口的时候走不动了,靠墙边掩着,“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直到现在,贾勇还是会记起那种情绪。那袋碎掉的方砖,他现在还留着。
不过他也知道,旧符往往会被新桃换掉的。
告别
贾勇镜头记录的变化下,除了唏嘘,也有感慨。
“不说别的,就说厕所的变化吧,就换了好几代”,贾勇不改老胡同人能侃的习性,娓娓道来。
最早没有公共厕所一说,胡同里最早都叫茅房,臭气到处飘。到了后来就变成了厕所,“那时候还没隔间,大家厕所里还边看《参考消息》边打招呼”,贾勇又是一乐,“话听着糙些,不过也显得现在的进步。”
“以前别人问厕所在哪,我们指路一般都说‘闻着味找过去,最丑的地方就是了。”
“我后来也经常去欧洲,十年前出去的时候一进厕所,就想着至于吗”,10年后贾勇想明白了,也习惯了,“实际就是从胡同里这么一个小事出来,证明了一个地区、一个国家面貌的变化”。
15年前,从胡同里搬到楼房的时候,俩个卫生间都让贾勇觉得新鲜。以往贾家一家住在10平米的老房子里,如今住三居室,双卫生间,“这就是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的改变”。
1980年以前,院里厕所还掏大粪,没有下水道,清理都是靠人工,全国劳动模范时传祥就是做这个的。
如今,胡同早已告别了时传祥。
2007年左右迎接奥运,公共厕所再升级,改成了不锈钢似的那种盆带冲水的。“最早的说难听点,七八十年代的公共厕所,如果几天没掏粪工人来清理,就没法看了。”
近年来,拍胡同的人越来越多,外国人也不在少数。贾勇有自己的心得:纪实摄影魅力就在于拍人文的时候,再好的镜头也改不了它一段时间的状态。
“从咱们的主题上,1980年代基本85-90年,1995-2000年,2000年以后,人的状态都不一样”,贾勇谈到,拍的照片五年以后再拿出来一看,很多都变了。
贾勇“很多外国人非常热爱北京的胡同,热爱北京独具特色的生活和文化,关注北京的变迁,并参与到拍摄记录中来,我作为北京人更是责无旁贷!北京几乎每十年就要有一个大的变化,我有义务记录下它的变化过程,作为历史留给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