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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老家在身后在岸边在安徽全椒县……”这是李志那首《热河》中的一句，200多年前，在秦淮河畔，也有个漂泊南京的全椒人与故乡隔江相望，33岁那年他移家南京，身上背负的除了生活的压力外，还有“败家子”之名，他就是吴敬梓。
花霏白板桥，昔人送归妾。
水照倾城面，柳舒含笑靥。
邀笛久沉埋，麾扇空浩劫。
世间重美人，古渡存桃叶。
吴敬梓
《桃叶渡》
三月的天气被一场雨水打乱了升温的节奏，春寒料峭中我来到十里秦淮的文正桥上，这里距离夫子庙仅数百米，附近就是当年吴敬梓曾经生活居住的地方。
时过境迁，吴敬梓当年所居的“秦淮水亭”早已不存，旧迹难觅。据考，秦淮水亭应位于清溪河与秦淮河交界，毗邻东关头和古桃叶渡。
曾记得多年前，现在桃叶渡旁的仿古院落门口曾挂有“吴敬梓故居”的牌匾，是为纪念馆。不过几年前，纪念馆换了新址。而这里，更广为人知的，则是东晋书法家王献之与爱妾桃叶的传奇故事，桃叶渡附近也因此被蒙上了一层浪漫的爱情色彩。
“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相传，王献之经常在此渡口迎送爱妾桃叶，后作为南京的名胜之一，桃叶渡也成为了著名的爱情渡口，清代“金陵48景”中就有“桃渡临流”一景。
自六朝起，桃叶渡周围就是繁华之地，试想200多年前在这灯船萧鼓的喧闹中，一围高墙内却居住着“白门三日雨，灶冷囊无钱”的吴敬梓。
吴敬梓16岁便在老家完成了婚姻大事，妻子是亲上加亲的陶氏，但这段包办婚姻却未能长久，随着妻家的衰败，陶氏也郁郁而终。年过而立之年的吴敬梓意志消沉，此时一位医者之女却来到了他的身边，成为续弦，这便是叶氏。雍正十一年，叶氏随吴敬梓移家金陵，清苦中，吴敬梓经常携叶氏出游，恩爱之情可见一斑。
在《儒林外史》中，杜少卿被认为是以吴敬梓为原型的角色，书中第33回是杜少卿夫妇游山，这也被一些读者看作是吴敬梓与叶氏的真实写照。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里，醉酒的杜少卿拉着娘子的手同游清凉山，拿着酒杯大笑而行，“两边看的人目眩神摇不敢仰视”，这在当时着实是让人瞠目结舌的场面，却是“真儒士”在封建礼教下的真情流露。书中，杜少卿与娘子的不离不弃，平等而恩爱，这也反映着作者的爱情观。
现在秦淮河畔的桃叶渡闹中取静，是人们休闲的好去处，从桃叶桥进入秦淮河北岸，写有“古桃叶渡”字样的碑坊便呈现在眼前。一旁栽种有桃树，此时正值桃叶嫩绿，粉色的花骨朵密布枝头。北侧的仿古建筑前，玉兰在屋檐处一展霓裳。
洗砚池边，一团团结香花香气四溢。西侧则是典型的徽式建筑，高大的马头墙被吐绿的柳丝遮挡着，若隐若现。这处不大的小院内让人感觉清幽雅致，与数十米外车水马龙的淮清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若不是偶有游客和带孩子的居民穿行其间，真让人忘了这一方天地是位于喧闹的夫子庙居民区旁。
流连中我向南拾阶而下，碧波中画舫穿行，一路沿河向西，特色小店、酒吧茶社等面河而开，文艺范的店面装饰与黛色的屋檐、红色的灯笼相映成趣，透出一抹抹穿越般的奇妙感。立于橱窗前你会发现，王献之雕塑正耸立在河对面的渡口，似翘首以盼。
美景美食，到秦淮河畔吃茶，约不？
沿河的一些地方设有座椅可品茶赏景，如果吴敬梓还在，他一定会被秦淮河边的一杯清茶所吸引。《儒林外史》中曾多次提及茶馆和吃茶，“又是雨水煨的六安毛尖茶，每人一碗。”、“当下两人进了茶馆坐下，拿了一壶茶来吃着。”、“桌上摆着宜兴沙壶，极细的成窑、宣窑的杯子，烹的上好的雨水毛尖茶。”……
从书中涉及到的茶亭、茶室、茶舫等不同的喝茶场所以及泡茶的讲究来看，作者对于茶文化十分了解。历史上的吴敬梓的确酷爱喝茶交友，经常往来于茶馆、酒楼，呼朋唤友，言谈小聚。“大街小巷……茶社有一千余处……插着时鲜花朵，烹着上好的雨水，茶社里坐满了吃茶的人。”这是对当时南京茶社的生动描写。
如今的夫子庙周边还是小吃美食的集中地。张爱玲曾说，从前相府老太太，看《儒林外史》就看个吃。吴敬梓本人也绝对是位美食家，书中提及的大餐小食可谓花样繁多，令人口舌生津，比如《儒林外史》第14回：“柜上摆着许多碟子：桔饼、芝麻糖、粽子、烧饼、处片、黑枣、煮栗子。”第29回：“吃到午后，杜慎卿叫取点心来，便是猪油饺饵，鸭子肉包的烧卖，鹅油酥，软香糕……”
除了小吃外，书中所写的煎鲫鱼、醉白鱼、葱炒虾、脍海参、芦蒿炒豆腐干、板鸭、粉拌鸡、猪头肉、香肠等等冷热酒菜足以出一本食谱，其中不乏南京的特色菜，光是南京人爱吃的鸭子就多次出现，可见在当时，板鸭等已是极富盛名，频繁出现在餐桌之上。
当我走进一家美食店时，两位操着北方口音的食客正为选择烤鸭还是盐水鸭而讨论着，眼前的台面上各式碗碟一字排开——鸭子、蜜汁藕、桂花酒酿、小笼汤包、回卤干、鸭血粉丝……香气弥漫中，我在想，对于不远处贡院考场提不起精神的吴敬梓，此时应该也抵挡不住这缤纷美食的诱惑吧！
那段历史，今藏于地下宝匣之中
继续向西，经文源桥就进入到了夫子庙的核心地带，这里正是江南贡院的所在。历史上，江南贡院始建于宋代的乾道四年，明清时期达到鼎盛，曾拥有20644间考试号舍，可容纳2万余名考生同时考试，创古代考场之最。2002年，江南贡院被定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古代的科举制度创立于隋、完备于唐、改革于宋、明鼎盛至清灭亡，历时逾千年，早期的科举改善了用人制度，给了读书人施展才能的机会，也让读书风气盛行。但后期却成为了束缚读书人精神的枷锁，并产生了一系列的消极影响。这在《儒林外史》中有着具体的展现，很多人也沦为了封建科举的牺牲品，书中的周进、范进、匡超人等人物皆是如此。吴敬梓原本出身于“一门三鼎甲，四代六尚书”的科举世家，他在18岁考中了秀才后，接下来的科考却都以落第收场。接连的失利打击和家庭的变故，让他对科举逐渐失望并开始反思，最终断了念想。
现如今，一座大型的博物馆扎根于江南贡院，中国科举博物馆是集科举文化展示、科举文物保护及科举制度研究为一体的专题类博物馆。其建筑形式很有特色，整个博物馆就像是埋藏在地下的一个历史宝匣，上部为一个砚形水池，水面面积1300平方米，寓意着1300年的科举文化，地下则有四层。
宝匣下面有一个被水池环绕的开放式庭院，庭院中央是四层通高的魁星堂，抬头仰望，在魁星点斗下经史子集熠熠生辉。一系列展厅诉说着科举从诞生到鼎盛，再到衰落、废止的历史过程。从榜单、牌匾、考具等无声的历史实物到多媒体互动等，众多的展陈演示让人目不暇接。
参观的过程也犹如探宝，参观者在时光流转中跨越了科举千年，当我走出这个地下宝匣时，地面上江南贡院的标志性建筑——明远楼已矗立在了眼前。
凭栏临风，明城墙上观古桥、看画舫
从大石坝街返回桃叶渡，我开始向东前行，距离桃叶渡约百米，一个小院映入眼帘，竹篱笆院墙中，两扇小木门被“铁将军”把守，从一旁的牌子上得知内部改造，暂停开放，这正是2015年落成的吴敬梓纪念馆。与曾经桃叶渡旁的相比，这里被称为是最接近历史上“秦淮水亭”的位置。
透过低矮的院门可以看到，吴敬梓的画像高挂于正堂，图中他头戴斗笠，手握书本，坐于桌案旁，显得平静朴素。东边有一座亭子，名为“文木亭”，吴敬梓字文木，家有“文木山房”，晚年自称为“文木老人”，小院内还立有一系列雕像。
历史上，对于秦淮水亭这处院落，吴敬梓曾有表述：“偶然买宅秦淮畔，殊觉胜于乡里。”可见他对于这里还是颇为满意的，毕竟为了这套住宅，他付出了很多，移家而来。不过到了后来，由于吴敬梓的经济来源有限，日子越来越清寒，无力出资修缮，秦淮水亭也逐渐破败了。
现在的这处院落北面临河，能近观往来的画舫，周围则广植绿竹，显得很是清幽。如今，沿河边木栈道直达东水关，登上距小院200多米远的城墙即可眺望十里秦淮。被誉为十里秦淮“龙头”的东水关旧称上水门，是秦淮河流入南京城的入口，也曾是明城墙唯一的船闸入口。
就在去年，东水关遗址公园内还新增了仿古护栏，游人可凭栏临风，亲水赏景。东水关集古桥、古河、古墙、古闸于一体，是“四古”之地，其中东侧的古九龙桥建于明初，历史上曾是进出南京城的咽喉，康熙、乾隆巡访江南时，由此进入南京城。
现如今，东水关遗址公园内每天都有外地旅游团慕名而来，游人们通过蜿蜒的河边小径参观游览，而附近的居民也会带着孩子在城墙下休闲，并不乏有健身者沿着城墙下的步道一路南行，朝着武定门方向徒步。
现在的吴敬梓纪念馆外还有一组群雕，名为“绕城暖足”，雕塑中的吴敬梓正昂首阔步，在朋友的陪伴下“绕城”。程晋芳在《文木先生传》中写到：“或冬日苦寒，无酒食，邀同好汪京门、樊圣谟辈五六人，乘月出城南门，绕城堞行数十里，歌吟啸呼，相与应和。逮明，入水西门，各大笑散去，夜夜如是，谓之‘暖足’。”
冬天寒冷时，吴敬梓由于穷困无钱，难以御寒，他就邀上几个好友乘月色从南城门出去，绕着城步行数十里，一路歌唱呼应。等到第二天，从水西门进入，各自大笑散去，每天晚上都是这样，称这叫暖足。而现在喜欢徒步的也大有人在，当然不是为了暖足，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市民以绕城、走湖进行锻炼，每每在闲暇时穿行于山水城林间，收获着健身的酣畅和沿途的景色。
“我爱秦淮，偶离故乡……”三山街、文德桥、仓巷、东水关、西水关、莫愁湖、鸡鸣寺、台城、清凉山……出现在吴敬梓作品中的南京地名数不胜数，作为一位外地人，吴敬梓对于南京的街巷面貌和风土人情尤为熟悉，绝不亚于当时的本地人。
“你好呆！放着南京这样好玩的所在，留着我在家，春天秋天，同你出去看花吃酒，好不快活。”这是吴敬梓笔下人物杜少卿回答娘子的一句话，道出的应该也是作者对于南京的眷恋吧！
紫金山记者 刘鹏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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