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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日利亚女作家阿迪契:一份包含15条建议的女权主义宣言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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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摘取自尼日利亚著名女作家奇玛曼达·恩戈兹·阿迪契3月17日在瑞士日内瓦FIFDH电影论坛上的发言,作家以一封信的形式,表达个人对女权主义的看法。本文原题《亲爱的安吉维拉》,中文版由99读书人授权澎湃新闻使用。

奇玛曼达·恩戈兹·阿迪契
亲爱的安吉维拉,
开心极了!多可爱的名字啊:奇萨兰・爱朵拉。她真美。出生才一天看来就已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你的信让我流泪。你知道我有时情绪化起来会傻兮兮的。你该知道,对你的主张——如何将她养育成一个女权主义者——我是很严肃对待的。我也明白你说的并不总是知道身为女权主义者该如何应对某些状况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女权主义总是与语境相关。
关于如何养育奇萨兰我有一些建议。但你要记得,就算你遵循了我所有的建议,她仍可能成为与你预期不同的人,因为有时生活自有其安排。重要的是你付出过努力。在一切之上,要永远相信你的直觉,因为你对孩子的爱将引领你前行。
这些是我的建议:
1.
建议一:成为一个全面的人。为人母是件无比荣耀的礼物,但不要只用母亲的身份定义自己。做一个全面的人。你的孩子将因此受益。美国新闻界的先锋人物马琳・桑德斯曾对一个年轻的新闻工作者说:“千万不要因为忙于工作而道歉。你热爱自己做的事,而热爱是你能给予孩子的伟大的礼物。”
你甚至不必爱你的工作;你可以只爱那些职业带给你的东西——工作和收入带来的自信和自我满足。不要理睬做母亲和工作两者互相排斥这种观念。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我们的妈妈从事全职工作,我们也成长得很好——起码你是如此。
请不要认为育儿是“一人独揽”的事。我们的文化提倡女人能够“一人独揽”的观念但并不追问这种赞美的前提是什么。我对关于女人“一人独揽”的争论毫无兴趣,因为这场辩论将育儿和家务设定为女性专属的领域,这是我强烈反对的观念。家务与育儿应该是中性的,我们该问的不是女性能否“一人独揽”,而是该如何最好地支持父母双方在工作与家务中共同尽到责任。
2.
建议二:共同协作。记得在小学里我们学过动词是代表动作的词吗?那么,父亲就是和母亲相似的动词。楚迪应该做生物学允许的一切——也就是除了哺乳之外的所有事。有时,母亲们太习惯于全能独揽,会成为剥夺父亲角色的同谋。你可能会觉得楚迪无法完全按你希望的方式给孩子洗澡,他给孩子擦屁股不能像你一样完美。但又如何呢?最糟糕的情况会是怎样?她不会丧命于自己的父亲之手。所以转移注意力,克制你的完美主义,平复你忧国忧民的责任感。平等地分享育儿体验。“平等”当然取决于你们两人。
请你拒绝“帮忙”这种说法。楚迪照顾他的孩子不是在帮助你。他是在做他应该做的事。每当我们说父亲们在“帮忙”,我们就在暗示育儿是母亲的领域,父亲们英勇地冒险参与了进来。并非如此。你能想象吗,如果他们的父亲曾积极融入他们的童年时光,今天有多少人会更幸福,更稳定,成为对世界更有贡献的人?也永远别说楚迪是在“当保姆”——对于当保姆的人来说,孩子并不是首要责任。
3.
建议三:教育她“性别角色”是彻底的胡扯。绝对不要让她“因为你是女孩”所以该做什么或不该做什么。
“因为你是女孩”从来不是任何事的缘由。从来不是。
我们也应该质疑婚姻是颁给女性的奖赏这一说法,因为它是这些荒谬辩论的根基。如果我们不再要求女性将婚姻视作奖赏,就会减少妻子需要通过做饭获取此项奖赏的讨论。
性别角色的影响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在它们粗暴地违背我们真正的渴望、需求和幸福时,我们也常常会屈从。它们很难被抛之脑后,所以试着确保让奇萨兰在一开始就拒绝接受这种观点是很重要的。教会她独立自主,而不是担任性别角色。告诉她能够自我奋斗并照顾自己很重要。教导她要尝试去修理破损的物品。我们很草率地认定很多事情是女孩无法做到的。让她去尝试。给她买积木和火车之类的玩具,如果你喜欢,也可以买洋娃娃。
4.
建议四: 要留心我称之为“伪女权主义”的危害。它认为女性平等是有条件的。要全然否定它。它是空泛、姑息且毫无价值的观念。作一名女权主义者就和怀孕一样,你要是,要么不是。你要么坚信女性有彻底的平等,要么不信。
这是几个伪女权主义的例子:
女性可以有抱负,但不能太有抱负。女性可以获得成功但她也要操持家务并为她的丈夫做饭。女性可以拥有自己的身份但她不该忘记自己真正的角色是贤内助。女性当然可以有工作但男性依旧是一家之主。
伪女权主义爱用空洞的比喻,比如“他是脑袋而你是脖子”,或是“他来开车但你坐在前座”。伪女权主义中更令人不快的观点是,男性生来就更为优越但理应“善待女性”。不,不,不。女性福祉的基础远不仅是男性的乐善好施。
伪女权主义使用“允许”这样的词汇。特里莎・梅是英国首相,开明的英国媒体是这样形容她丈夫的:“大家都知道菲利浦・梅是一个在政局中居于幕后的男人,他允许自己的妻子特里莎,大放光芒。
允许。
让我们颠倒一下。特里莎・梅允许她的丈夫大放光芒。这合乎情理吗?假如菲利浦・梅是首相,我们或许会听说他的妻子在背后“支持”他,或是她居于“幕后”,但我们永远不会听到她“允许”他大放光芒的说法。
“允许”是个令人不快的词。允许事关权力。伪女权主义社团的成员经常会说:“让女人放手去做她们想做的事,只要她们的丈夫允许。”
5.
建议五:教导奇萨兰阅读。教导她喜爱书籍。最好的方式是潜移默化。如果她看见你阅读,她会明白阅读是有价值的。如果她不去上学,只是读书,她会以某种有争议的方式比接受传统教育的孩子更博学。书籍会帮助她理解并质疑这个世界,帮助她自我表达,帮助她成为任何她想成为的人——厨师、科学家、歌手,所有职业都得益于自阅读中获得的技能。我不是说教科书。我指的是和学校完全无关的书,传记、小说和历史书。如果所有方法都无效,付钱让她阅读。给她奖赏。我认识一个超厉害的尼日利亚女人,她在美国抚养孩子,她的孩子不喜欢读书于是她决定每读一页就给五美分。非常昂贵的努力,后来她开玩笑说,但是很值得的投资。
6.
建议六:教导她质疑语言。语言是我们的偏见、信仰和臆断的温床。但要教会她这点,我们必须质疑自己的措辞。我有个朋友说她永远不会用“公主”称呼自己的女儿。人们用这个称呼时出于好意,但“公主”一词承载着各种预设,她是脆弱的,她在等待王子的拯救,诸如此类。这个朋友更喜欢用“天使”和“星星”这样的称呼。
所以你要决定什么话不对自己的孩子说。因为你对孩子说的话很重要。它们教会她该看重些什么。你记得那个伊博族的笑话吗,用来戏弄淘气的女孩——“你在干嘛?你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嫁老公的年纪?”过去我常这么说。现在我决定不这么说。我会说“你到了找工作的年纪”。因为我不认为你该教你的小女孩对婚姻满怀憧憬。
我不再说“她为他生了孩子”,我会说“她和他生了孩子”。当我听到男人说“她怀着我的孩子”时会勃然大怒。“怀着我们的孩子”就听来更顺耳,也更正确。
试着不要对奇萨兰太频繁地使用“厌女症”和“父权制”这样的词汇。有时我们女权主义者会太喜欢使用术语,而专业词汇有时会听来太抽象。不要仅仅为某些事贴上厌女的标签,而是告诉她原因,并告诉她如何才能纠正。
试着不要太频繁地对奇萨兰使用“厌女症”和“父权制”这样的词汇。有时我们女权主义者会太爱使用术语,而专业词汇有时会显得太抽象。不要仅仅为某些事贴上厌女的标签,而是告诉她原因,并告诉她如何才能纠正。
使用范例。教导她如果因X批评女性但不因X批评男性,那你并不是对X不满,你是对女性不满。请用其他事物替代X:愤怒、喧哗、固执、冷漠、粗鲁。
教导她提出这样的问题:有什么事是女性因为她们的性别而无法做到的?这些事情是否具有文化上的声望?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只允许男性做有文化声望的事?
告诉奇萨兰其实女性并不一定要夺冠登顶和被崇敬,她们只是需要被当作平等的人对待。女性因为自己的性别而需要“夺冠登顶和被崇敬”这个观点里含有居高临下的言外之意。
7.
建议七:千万不要将婚姻当作成就。找到方法让她明白婚姻既不是成就也不是某种她应该渴求的东西。婚姻或许幸福或许不幸,但它都不是一项成就。
我们认定女孩渴望婚姻而并不会认为男孩会渴望结婚,所以一开始就存在着可怕的不平衡。女孩会长大成为对婚姻抱有执念的女人。男孩会长大成为对婚姻并无执念的男人。女人嫁给这样的男人。这关系生来就不对等,因为婚姻制度对其中一方来说比对另一方更重要。是否该思索,在如此多的婚姻关系中女性们会牺牲更多,折损自己,是因为她们必须持续不断地维系不对等的交流?(这种不对等的后果之一是很不公正又很常见的现象:两个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争夺同一个男人,而男人保持沉默。)
你还记得当一个报纸记者决定给我起新名字,用我先生的姓称呼我为“某太太”而我立即要求他永远别再这么做的时候,引发了多少喧嚷吗?
我记得即便在我明确表示那不是我的名字后,几个居心不良的尼日利亚评论者是怎样坚持用我丈夫的姓氏称呼我为“某太太”的。顺便说一下,这样做的女人比男人多。女人中悄然发酵的敌意尤为明显。我思考过这事,觉得或许是因为对她们中很多人来说,我的选择挑战了她们广受质疑的规范准则。甚至有几个朋友这样表示:你很成功,所以可以保留自己的姓氏。
这让我思索——为什么女性必须在事业上获得成功才能为保留自己的姓氏找到正当理由?
事实上,我并不是因为获得了成功才保留自己的姓氏。如果我没有出书和读者众多的好运,我依旧会保留自己的姓氏。我保留本姓因为它是我的姓氏。我保留本姓因为我喜欢自己的姓氏。
我喜欢它而且不会更改。更重要的是,每个女人应该有自己的选择。你觉得会有多少男人愿意因为结婚改变自己的名字?
至于称呼,我不喜欢“夫人”这个称呼,因为我觉得尼日利亚社会给它附加了太多价值——。
继续说称呼的事,我喜欢女士因为它和先生类似。无论结婚与否,男人都是先生,无论结婚与否,女人都是女士。所以请教导奇萨兰,在一个真正公正的社会里,女人不需要做因婚姻而起的、男人不需要做的改变。有个变通之法——每对结婚的夫妇都换上全新的姓氏,可以选择两人都喜欢的任何姓,于是婚礼后的某一天,丈夫与妻子可以手牵着手快快乐乐地去市政府更改护照、驾照、签名、姓名首字母、银行账号,等等。
8.
建议八:教导她无视讨人喜欢。让自己变得讨人喜欢不是她的职责,她要做的是成就完整的自我,真诚并尊重他人平等权力的自我。记得我曾告诉过你,契奥玛经常告诉我“人们”不会“喜欢”我想说的话、要做的事是多么令人气愤。这使我苦恼,因为从她那里我感受到了无声的压力,要我改变自我去迎合某些模板,只是为了取悦被称之为“人们”的无形个体。这令人苦恼,因为我们希望亲近的人会鼓励我们成为最真实的自己。
请千万不要在你女儿身上施加这种压力。我们教导女孩要讨人喜欢,要乖巧,要矫饰。我们并不同样教导男孩。这是危险的。很多性别掠食者从中获利。很多女孩在遭受欺凌时保持沉默,因为她们不想惹事。很多女孩耗费太多时间试图对那些伤害自己的人保持友善。
所以不要教奇萨兰学会招人喜爱,而是教导她要正直。要善良。以及勇敢。鼓励她表达自己的观点,说出她真正的想法,真实地表达。在她这么多的时候表扬她。尤其要在她为忠于自我而选择更艰难且不讨巧的立场时表扬她。当她友善对待他人时表扬她。但要让她知道她的善良绝不能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事。告诉她别人也应该善待她。教导她要挺身保护自己的东西。如果别的孩子未经她同意拿走了她的玩具,告诉她去拿回来。告诉她如果有任何事令她不适,讲出来,要表达,要大喊。
让她明白她无需招所有人喜欢。告诉她如果有不喜欢她的人,就会有喜欢她的人。告诉她,她不只是被喜欢或被讨厌的客体,她还是可以去喜欢和讨厌的主体。在她的青少年时期,如果她回家后为某些不喜欢自己的男孩哭泣,让她明白她也可以选择不要喜欢这些男孩。
9.
建议九:让奇萨兰有身份认同感。这很重要。有意识地这么做。让她在长大成人后认为自己拥有的诸多身份中,骄傲的伊博族女性是其中之一。你也必须有所取舍——教导她接受伊博族文化中美好的部分,拒绝不美好的部分。你可以在不同场景下用不同的方式告诉她:“伊博族文化是可爱的,因为它尊重社区、共同意愿和勤劳,它的语言和谚语很美,充满伟大的智慧。但伊博族文化同样也教导女性因为她们身为女性而不能做某些事,这是错误的。伊博族文化同样有些过于物质主义,金钱是重要的——因为金钱意味着自力更生——但你不能根据一个人是否有钱来评判他的价值。”
也要同样注重向她展示非洲人和黑人不被磨灭的美好和坚韧。为什么?因为这个世界上活跃的势力,会让她在成长过程中看见白人的美丽,白人的能干,还有白人获得的成就,无论她置身于世界的何处,情况都是如此。这些会出现在她看的电视节目里,在她浸淫的文化中,在她阅读的书籍里。或许她还会在成长过程中看见很多负面的黑人和非洲人形象。
教导她以非洲人与黑人移民的历史为荣。找到历史上的黑人英雄和女英雄。他们确实存在。你不得不和她在学校学到的一些事情对抗——尼日利亚的课程并不十分鼓励教导孩子们学会骄傲。西方国家这方面做得很好,因为他们做得很巧妙,他们甚至可能会反对将其称为“骄傲教育”但事实就是如此。所以她的老师们会很精彩地教授数学、科学、艺术和音乐,而你必须自己进行骄傲教育。
教会她什么是特权和不平等,以及尊重每一位对她没有恶意的人是多么重要——让她知道家务助理是和她一样的人,教导她永远都要主动和比她年长的司机和所有家政助理们打招呼。将这些期望与她的身份关联起来——举个例子,对她说“在我们家,如果你是孩子,你要主动和比你年长的人打招呼,无论他们从事什么职业。”
为她起一个伊博语的昵称。在我成长的岁月中,我的阿姨格兰迪斯叫我Ada Obodo Dike(“勇士之地的女儿”)。我一直很爱这个名字。我的村庄Ezi-Abba以“勇士之地”著称,被称为“勇士之地的女儿”显然美得我忘乎所以。
教她说伊博族族语。不要当作一个执行项目。如今太多说伊博语的父母把这事当成项目来做——他们因孩子说了半生不熟的句子而给予奖励,送孩子去组织得七零八落、一周一次的伊博语学校,而且从来不和孩子进行日常的伊博语对话。孩子们很聪明,他们能轻易嗅出你看重或不看重什么。参加一周一次的课程又并不希望他们真正在家说伊博族族语,明确向他们表示你对伊博语并不在意。这就不会奏效。
如果奇萨兰会说伊博语,这会帮助她更好地了解这个全球化的世界。而且研究一次次显示,会讲两种语言有诸多益处。
10.
建议十:慎重对待与她交流以及谈论她外表的方式。
鼓励她参加体育活动。教导她要多运动。和她一起散步。游泳。跑步。打网球。踢足球。各种运动。无论是哪种运动。我认为这很重要不仅仅因为这将明显有益健康,还因为这会有助于改善这个世界强加给女孩们的外形焦虑。让奇萨兰知道多运动有很多好处。研究显示女孩们会在青春期到来后普遍停止体育运动。并不意外。胸部和自我意识会对运动有妨碍。努力不要让这个成为她的阻碍。
如果她喜欢化妆,就让她化。如果她喜欢时尚,就让她打扮。但如果她两样都不喜欢,也随她去。不要认为将她养育成女权主义者意味着要强迫她排斥女性特质。女权主义和女性特质不是互相排斥的。认为两者不相容是厌女主义的说法。
千万不要将她的外表和道德挂钩。永远不要告诉她短裙是“不道德的”。让穿衣打扮成为一件事关品味和吸引力的事,而并非道德议题。如果你们两人为她想穿的衣服发生争执,千万不要说“你看来像个妓女”这样的话,我知道你母亲曾这样对你说过。改说“那条裙子不如这条裙子更衬你”。或说它不过合身。或者说它看来不够迷人。或者干脆说它很难看。但永远无关“道德”。因为衣服绝对和道德毫无关系。
试着不要让她的头发与痛苦联系起来。我想起自己童年的时候,在我浓密的长发被编起来时哭过多少回。我想起面前放着一盒聪明巧克力豆的场景,如果我坚持坐到头发弄完就会得到它当奖励。这事的意义何在?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没有浪费这么多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星期六捯饬头发,我们会学到些什么?我们会以什么方式成长?男孩们在星期六都做些什么?
所以关于她的头发,我建议你重新定义何为“整洁”。头发会让这么多女孩痛苦的部分原因在于,成年人决意将“整洁”定义为“扎太紧”、“毁头皮”与“脑袋疼”。
让她经常接触很多阿姨,那些女性身上有你想让她仰慕的品质。告诉她你有多么仰慕她们。孩童会模仿和学习自己的榜样。谈论你仰慕她们什么。
顺便说一下,还有像你祖母那样的人,那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强势、言语犀利的宝贝。我记得有一次听约瑟芬 ・阿涅尼尔女士讲话,她坦承而有力的女权思想让我深受启发,这完全超出我的预期。
11.
建议十一:教导她在我们的文化选择性地使用生理因素作为社会规范时表示质疑。
我们经常用生物学解释男人拥有的特权,最常见的理由是男人在体能上拥有的优势。确实男人普遍比女人更强壮。但我们对生理因素的使用是选择性的。“孩子首先属于父亲”在尼日利亚是一种普遍的看法。但如果真正要将生物学当作我们社会规范的根据,那孩子应该被认为是属于他们的母亲而不是父亲,因为孩子出生时,在生理学上——而且无可争辩地——可以确定的是母亲的身份。母亲说父亲是谁我们就认为谁是父亲。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亲缘关系并非血缘关系?
这种设定如此根深蒂固,让很多伊博族女性认为孩子只属于父亲。我认识有些女性放弃了糟糕的婚姻却不被“允许”带走她们的孩子,甚至不能看望孩子,因为孩子属于男方。
我们同样利用生物进化论解释男人混乱的性关系,却不用它来为女性的性行为开释,尽管从进化角度来说女性拥有多个性伴侣绝对是合理的——因为基因库越大,为更强盛的种族孕育后代的机会就越大。
所以让奇萨兰懂得生物学是门有趣而迷人的学科,但她永远不该将其当作任何社会规范的依据。因为社会规范是由人类设立的,没有社会规范是不能被更改的。
12.
建议十二:和她谈论性,并且早些开始。这或许会有点尴尬但却是必需的。
记得我们三年级时去听的讲座吗,我们本该学习性知识却听了些含糊其辞、近乎恐吓的言论,说“和男孩子们讲话”会导致我们怀孕和蒙羞。在我记忆中那个大厅和那个讲座充满了羞耻。丑陋的羞耻。那种只因女性身份而存在的特定的羞耻。但愿我的女儿永远不会遭遇这些。
要确保她不会延续你的羞耻,你必须从你自己继承的羞耻感中解放出来。我知道这极度困难。全世界的所有文化中,女性的性都与羞耻相关。甚至是那些希望女性性感的文化——比如很多西方文化——仍旧不希望她们有性行为。
我们将女性的性与掌控挂钩是可耻的。很多文化和宗教用各种方式控制女性的身体。如果控制女性身体的理由来自女性本身,那就可以理解。比方说,女性不该穿短裙的原因是她们会因此得癌症。相反,原因不在女性身上,而是在男性。女人必须“遮盖严实”来保护男人。我觉得这极度违背人性,因为它将女性贬损为调剂男性胃口的道具。
13.
建议十三:恋爱将会发生。
写这条建议时我假设她是异性恋——显然,她也可能不是。我会做此假设,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我最擅长谈论的情况。
确保你知晓她人生中的恋爱关系。唯一的途径是你很早就教会她沟通此事的方法。我的意思不是要你成为她的“朋友”,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成为一个她可以沟通一切的母亲。
教育她爱不仅是给予也是获得。这很重要,因为我们会给女孩很多关于人生的暗示——我们教导女孩,在她们爱的能力中自我牺牲占据着很大份额。我们不会这样教导男孩。教导她,去爱意味着要深情付出,但她也应该期待得到真心。
我认为爱是人生中至为重要的事。无论是哪种爱,无论你如何定义它,我觉得概括来说爱是被另一个人无比珍视以及无比珍视另一个人。但为什么我们只培养世界的一半人口要看重此事?最近我曾置身满屋子年轻女性中间,诧异于这么多对话都与男人有关——男人对她们做了什么糟糕的事,这个男人出轨,这个男人撒谎,这个男人承诺结婚但玩失踪,这个丈夫做了这事那事。
一个伪女权主义的信徒曾对我说,我们的社会希望男人来求婚恰恰证明了女性掌握了权力,因为只有女性答应了婚姻才能成立。真相是——真正的权力掌握在先开口的人手里。你能说是或不的前提,是必须有人问你。我真心希望奇萨兰生活的世界里所有人都能求婚,在这个世界里恋爱关系变得如此宜人,如此快乐,是否要走入结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恋爱本身就充满快乐。
14.
建议十四:在教导她什么是压迫时,注意不要把受压迫者描述成圣人。圣人般的品德并不是尊严的先要条件。不友善与不诚实的人依旧是人,依旧有权保留尊严。举例来说,尼日利亚农村女性的房产权是女权运动的重要议题,女性不需要称为天使般的好人才能被允许拥有房产权。
有时,在与性别相关的论述中,认为女性应该比男性“更讲”道德。不是这样。女性是和男性一样的人类。女神和女恶魔一样寻常。
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不喜欢其他女性的女人。有厌女症的女性确实存在,拒绝承认这一点会为反对女权主义的人抹黑女权主义提供不必要的机会,我的意思是说,有些反对女权主义的人会喜滋滋地将说出“我不是女权主义者”这种话的女人当作例证,好像生来就有阴道的人做这种表态就自动让女权主义者丢脸了。女人表示自己不是女权主义者并不能抹杀女权主义的必要性。如果我们要在此类情况中发现些什么,那就是父权制度得逞的影响力。同时,它让我们知道,不是所有女性都是女权主义者,不是所有男性都有厌女症。
15.
建议十五:教导她什么是差别。让差异成为寻常的事。让差别成为常态。教导她不要将差异与重要性相连。这样做的原因不是为了公平或者友善,仅仅是为了符合人性以及事实。通过教育她理解差别,你将教会她如何在差异化的世界里生存。
她必须知道并理解在这个世界上人们会采取不同的方式,只要这些方式不会伤害他人,那就是可行的方式,这点她必须尊重。教育她我们不知道——也无法知道——生活中的一切。宗教与科学都为我们无法知晓的事物保留了余地,能与之相安无事已经足够。
教育她永远不要四处套用自己的标准和经验。让她学会她的标准只适用于她一人,并不适用于其他人。这是谦逊唯一需要的表现形式:对差异是常态的认知。
告诉她有些人是同性恋,有些不是。有些小孩有两个爸爸或两个妈妈,因为有人就是这样。告诉她有人去清真寺有人去教堂有人去其他宗教场所做礼拜,还有人根本不做礼拜,因为这就是有些人的生活方式。
愿她健康快乐。愿她的人生是她想要的样子。
读完这些你是不是头都痛了?抱歉。下次别问我怎么把女儿培养成女权主义者了。

爱你的,
奇玛曼达
《半轮黄日》
【简介】奇玛曼达·恩戈兹·阿迪契,1977年出生于尼日利亚南部城市埃努古,起初在尼日利亚大学学习医药学,后在美国东康涅狄格州立大学学习传媒学和政治学,之后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获得创意写作的文学硕士学位。
2003年,她的首部长篇小说《紫木槿》获得2004年橘子小说奖的提名,她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半轮黄日》窥探了尼日利亚的内战伤痛,小说获2007年橘子小说奖,并入选BBC评选的“21世纪最伟大的12部小说”。2009年,她的小说《绕颈之物》获得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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