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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缘何努力,不过是因爱而起

半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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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林一芙

来源 | 《品读》2018年第3期

我在横店的时候,同宿的姑娘,叫蒋荷花。那部戏的导演是个外地人,用他独特的口音给蒋荷花改了新名字:姜发发,姜活发。

有时候名字特别容易叫也不好,一不小心被人叫顺嘴了,他就时不时喊你一声。


外地导演一会儿一会儿想到她,就在现场叫一声:

“发发你过来一下”

“活发!活发!活发!”

荷花在街道置景的另一头,隔着一百来米路,就听到她嘹亮的回应:“听到了!”

然后,看着那小黑点“扑棱扑棱”地一路小跑,突然间就出现在了监视器后面。积极,乐观,就像春天里常开不败的花。

她在横店当替身,一般做“文替”,也就是偶尔给女演员试试光、替女演员走个位置、拍一些吧不露脸的镜头。

后来为了赚钱多,也开始做“武替”,技术有限,只能做最次等的“武替”,替女演员完成一些可能会受伤的镜头。

偶尔回家,能听到她和妈妈聊电话。妈妈说:

“花花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带个男朋友回来给妈瞧瞧啊?”

“花花,你啥时候上电视,也让妈看看啊。”

荷花就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地答着:

“我过得很好,我今天还看到那个…那个刘恺威,就是妈你喜欢的那个男演员……”

她没告诉妈妈,那天她做了替身。拍一段牌匾从塔楼上砸下来的戏,背上刚被道具牌匾砸了一块扎实的淤青。

镜头里没有她,也没有她被砸伤淤青的后背。剧组给她包了个薄薄的红包,她一打开,拿了钱就撇到包里。

但心里还是感激的:你看那些有钱人对咱多好,有总比没有得好。擦擦离家的眼泪,明天继续背井离乡的日子。

 

荷花的弟弟不是读书的材料。一个16岁的小伙子,但凡在读书里不成器的,按他们村的人的惯例,就是要去工厂或是工地打工讨生活了。

她曾经拿弟弟的照片给我看,一脸得意地夸弟弟“皮相好、人白净、脑子活络”。我拿来一看,就是个相貌普通的男孩子。

“我也不愿意他去,工厂太苦了。我先来混几年,混好了就带他来。

他明年放暑假就可以实习了,我就带他过来。我打点了很多关系,认识了很多副导演,”

她自信地说:“只要他争气,只要他能吃苦,就一定有机会。”

荷花还对这个世界抱有很多纯洁而朴素的想法。比如说,她觉得她弟弟只要努力一定能红。

这种单纯又执拗的希望,使得我把那句藏在心里没来得及说的“不切实际”,死死咽进了肚子里。

荷花说,在她们村里,这个年纪的姑娘,早就要嫁了。妈妈希望她早点嫁掉,也是希望她能有座靠山。

“我也想找个好一点富一点的人家嫁了,可那终究是他的东西。”

荷花说这话时候的神态,依旧固执如她。

“我妈想要什么,不能靠我,只能去求他。我弟弟遇了事情,也要靠他。我不能让一家人都陪着我寄人篱下。”

那天,我们下戏早,坐在床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们一边聊着,又像是一边互相鼓励着。

我们这么努力寻求独立,不是为了有一天能放弃依赖,而是为了有力量去抱紧想要抱紧的人。

 

大学毕业之后,我非常认真地和我母亲谈过,希望她提前退休,不用出去工作。她有自己的梦想和想做的事情,我一直都知道。

她说起以前在学校里设计衣服的快乐,摸着街上各种材质的衣服说:

“我小时候给你设计的衣服,肯定比这个好”,眼睛都是闪闪发光的。

我不想她等到更老、更需要照顾、更走不动的时候,才开始践行年轻时保有的梦想。

但母亲一直坚持还是要继续工作。我知道她一直想保护我。她觉得她不靠我,我才会有后路。

她独立了,我才能心无旁骛走自己的路。

前一段时间,好久没有联系的学姐,突然发短信求我帮她转发一天众筹微信,她的母亲被查出重症,在网络上筹款。

我给她打电话确认,她絮絮叨叨地,最后说:

“我能解决的话,也不靠你了,就是希望你认识的人多,帮我四处问问。”

可是我除了晒一张杯水车薪的捐款记录,还能做什么?在亲人朋友遭遇困难时,因为自己的无能,会产生深深的无力感。

母亲老了,偶尔会说起,腰不好,或者拿着检查单问我上面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遇到以我浅薄的医学知识并不能解决的问题,我也像学姐一般疯了似地打电话、发微信、求助朋友圈。

有些朋友辗转几轮给了我其他医生的电话,而我握着电话,连拨号的勇气都没有——

我在医院待过,我知道这一切是多么地惹人厌烦。我们素未谋面,却想要用“情谊”去交换别人宝贵的时间。

那时候,我总想着,我要是在医院工作多好,要是我学业精专多好。再不济,要是我钱财万贯,能带着她四处求医也成啊。

你的强大,才是你身边人的底气。我们缘何努力?不过是,因爱而起。

作者:林一芙,来源:《品读》2018年第3期,摘自公众号“简书”

主编:孙爱东 | 版式:张初 | 编辑:张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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