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新闻

两会专访 | 白岩松:功成不必在我 但功成必须有我

央视

关注

因为有着政协委员和主持人的双重身份,两会期间的老白比平时更加忙碌。

采访当天,他刚下了会回到台里。时间已经是晚上7点多钟,他抽空去办公室吃了两口饭,步履匆匆地向我们走来。

采访地点设在新闻中心二楼大厅,看到记者已经架好机器准备采访,他风风火火地边走边说:“等我两分钟,我去隔壁房间系个领带。”一如既往的严谨干练。

白岩松接受《文化十分》记者采访

白岩松说,“有了全国政协委员这个身份,依然会关注作为记者该关注的事,当然也会有一个更好的推动作用。”

▲央视新闻频道《两会1+1》节目

白天作为政协委员开会,还要在开幕式现场做直播记者;两会期间每天晚上他要和搭档董倩联袂主持《新闻1+1》的两会观察。两人会对当天的两会大事件、热点话题和新闻面孔仔细梳理,进行评论直播。

他用记者的社会积累和敏锐眼光参政议政,又在委员的集思广议、建言献策中寻找最有价值的新闻。

▲白岩松节目前在办公室进行准备

节目准备前的他在办公室时而凝眉沉思、不发一语;时而双手插兜来回踱步,多年的主持经验让他丝毫没有即将做直播的紧张感,反而呈现出一种松弛的状态。他毫不拘泥于现有的文稿,更多的时候会与同事进行讨论、甚至是辩论。

谈吐间足以看出他的博学与睿智。他清晰的思路和敏捷的思维常常让在场的同事叹服,并不张扬的性格里却透露出他的自信与从容。

“两会期间,我的节目是晚上九点档的,下午小组讨论热烈一些,晚上六点左右会议结束,我还有充分的时间做准备,选题会可以挪到中午饭时间。 我没有理由去缺席政协会议的任何一个上午或下午。”

白岩松自2013年起当选全国政协委员之后,既是两会的参与者,也是两会的报道者。他有着非常明显的个性:发言与提问犀利尖锐,提案不盲目追求热点,更注重可行性。

他是由记者身份走向主持人岗位的,所以他的语言风格往往具有现场感。因为常处于新闻的第一线,他会将自己的情感融入表达,主持的风格更像是和观众对谈交流而不是字正腔圆的播报。

这让他在做主持人时语言上犀利深刻、富有哲理,极具思想性,在表达上又有着专家般的评论和学者般的反问。

生活中的白岩松说话也如镜头前的他一样,虽没有义正言辞的态度,但是只要一开口,他的话就掷地有声,就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记者是我一辈子的职业,但是政协委员只是我阶段性的生命当中的一段历程。 对很多其他行当来说,人大或政协都是一个新的舞台,让自己的责任感得到更好的释放。但对于记者来说,不过是换了个舞台做记者该做的事。”

在政协会议上他同样延续了主持节目中理性而犀利的风格。他认为真正的“好好先生”,不是态度上的温和。而是看得准问题,提出理性的建议,并且锲而不舍地去推动。

比如他曾以政协委员的身份两次提案,希望国家设立医师节。今年终于有了结果:国务院同意国家卫生计生委请示,自2018年起,将每年8月19日设立为中国医师节。他作为众多呼吁设立这个节日声音中的一员感到非常高兴。

“批判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推动。既然承担了这样的一份职责,就不能做好好先生,我不会在政协会议上改变我的语言风格。”

他有一个原则——“锦上添花的事情少做,雪中送炭的事情多做。”作为一个新闻人,他会把他很长一段时间关注的事情去细化成提案。

他做委员的第一年提了一个提案,希望全中国有自然景观的公园都拆掉围墙并且免费。因为他去过国外很多地方,公园都是开放的。他认为中国这么多的公园没了门槛,市民会更便利。

他以一个记者敏锐的观察力和判断力,从身边观察到的现象中去调查研究,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并持续推动解决问题。白岩松认为这才是政协委员应有的履职态度。

从拆除公园围墙,建议增加国家法定节假日,到将健康教育上升为国家战略;从设立医师节,到将报刊亭升级为城市报刊文化亭等等。他的每个提案都凝聚了一个有职业素养的记者带着温度的观察研究和持续的关注思考,并且融入了对社会的关切。

这5年来,白岩松提案大多是关注百姓民生,关注百姓的精神生活,提倡让中国人拥有更健康的生活方式,让老百姓的生活随之改善。

在白岩松的随笔集《幸福了吗?》中,他提到自己成长在一个教育世家。他的父亲、母亲、姑姑、舅舅、舅妈、嫂子都是老师。于是,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做一个传道授业的人。

▲白岩松所著《幸福了吗?》《痛并快乐着》

在2001年出版的《痛并快乐着》后记里,白岩松想象未来十年自己的诸种可能,第一条就是“当老师”。

早在2007年白岩松就萌发了办“新闻私塾”的想法。尽管他平时工作特别忙,但是作为媒体人,他还是想为新闻教育做点什么。他和北京几个高校新闻专业的老师一起商量着要把这件事情落实下来。

▲第一期东西联大学生合影

从2012年开始,白岩松的“新闻私塾”开始招生。因为上课地点有时候在东边的中国传媒大学,有时候在西边的北大,联想到历史上西南联大昔日的辉煌和传奇,白岩松便给他的“新闻私塾”起名为“东西联大”。

东西联大的招生对象是北大、清华、人大和中传的研究生。不过,课堂内容与氛围却有别于传统。白岩松和学生们在课堂上喝茶聊新闻业务,一起读书交流。为什么选研究生呢?白岩松有自己的考虑:

“本科学新闻的,将来不一定真干新闻。但是研究生还学新闻,大致他是想要干新闻。 开玩笑说,新闻不是一个好行当,要从养家糊口的角度来说,挣不了多少钱,遭不少罪。 我不想你是因为我的鼓动,干了这行,有一天你要觉得这行业不好怎么办?可是研究生你还学这个,开玩笑说,那可不怨我了。”

通过创办新闻私塾,白岩松觉得中国教育资源的分布还是存在着很大的差异。东西联大的校训是——与其抱怨,不如改变 ;想要改变,必须行动!

▲白岩松跟学生们交流

这是白岩松对学生们的期许,他希望东西联大的人“是方法派、行动派和建设派,是一个人情练达、更有人性和人文关怀的、同时不以短期的赢或输去做一种评判或者内心太大波动的人,最重要的就是行动。”

钱理群说:“我们的大学在培养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白岩松在当下浮躁的社会环境下,依旧坚持问道和传道,教会年轻人自由平等的价值观和具有人文主义关怀的精神内核。

白岩松曾说,作为新闻记者,“我的确很担心大学的教育,恐怕也存在一定的不满”。所以,他用自己的理论去培养社会的“守望者”,也从中悟出了自己的教育之道。于是,在今年的两会上,对大学教育问题,他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回顾过去五年作为政协委员的履职经历,白岩松对自己一些提案推动了相关领域的改变感到高兴,比如设立医师节、推动全民阅读、改进政府新闻发布制度等。

“我觉得以我过去五年的这种做政协委员,一个感受非常深,这种感受就是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须有我。 还有一句话很有意思,我说世上本没有改变,但是当期待的人多了,然后为期待的人发声的多了,并且声音足够大了,好的改变就出现了。”

白岩松觉得并不是他的提案造成了这样的结果,而是他汇入到了希望这种改变的声音之中。形成了一种大合唱,最后它终于变成了现实。他认为代表与委员就该放大公众的期待,让好的改变发生。

本次两会他最关注“非名校”的发展以及改善地域歧视的问题。

“当我们所有人谈论大学的时候,都在谈“双一流”,但是“双一流”只占其中的很小的比例,它却占走了太大比例的关注、资源、投入。 于是让中国的高校现在产生了名校和非名校之分,而有个性的学校,有特点的学校等等,就慢慢在我们视野当中仿佛消失了一样。 所以我的这个提案是不能光关注“双一流”,要关注非名校,更要扶持非名校,我觉得应该有大学教育方面的这种扶持。”

这个提案的缘起也是白岩松的切身感受。2016年,他坐了九个小时的火车去了湖南怀化的湖南医药学院,用他特有的方式解读“医生是一个什么样的职业”。

当时在学术报告厅涌入了上千名慕名而来的大学生,报告厅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不愿意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最后白岩松就直接让学生上讲台上坐着。

▲白岩松在湖南医药学院进行“塔山讲堂”开坛讲座

这件事情给他的触动很深,回来后的一个周末,白岩松正好又去北大百年讲堂参与了一个活动。两个学校的资源差异让他差点掉下了眼泪。

“北大百年讲堂这一个礼拜演讲活动的内容,够湖南医药学院起码五年用的,要是在湖南医药学院可能真是一场盛世,甚至会被写进这所学校的历史当中。 

这一年多的时间我走了好几所这种非名校,跟他们学生面对面的交流,他们的心态带着不自信、甚至是自卑,感到迷茫没有出路。 

但是问题在于这些学校几乎百分之百是未来中国经济可能不是那么发达的地区,少数民族地区基层最核心的人才塔基,也绝对是中国向前走的基石。”

现在各种各样的大学邀请他去演讲,白岩松基本不接受名校的邀约。他走访了很多中西部、中东部很多非名校,发现很多非名校都留不住好老师。

▲白岩松在河西学院与学生交流

这就形成了一种马太效应,但是资源上的短板又提醒我们劣势部分往往决定整体的水平。所以他认为我们不是不谈“双一流”,而是在谈“双一流”的时候也能多谈谈对非名校的扶持和政策。

“我从河西学院临走的时候跟他们校长说,有两句话您可以用小标语的方式贴出来,第一个贴在图书馆:如果不读书我们还有什么?第二个是:河西学院可以领先一点。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去鼓励这些孩子了,因为当他们提问的时候,到处流露出那种不自信和自卑,觉得已经边缘化了等等。他们是这个国家的未来的脊梁的一部分。 

《道德经》上有一句话叫“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应该把多余出来的东西去补不足的东西,我觉得我们的教育在高等教育这方面应该有一次教育扶贫。”

他是一个名校毕业生,却把目光聚焦在这些非名校的孩子身上。当我们谈论“双一流”谈论得如此热烈的时候,无形中伤了很多进不了“双一流”的非名校的孩子们的心,每年几百万之巨,所以他觉得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

王小波说,我总以为有过雨果的博爱,萧伯纳的智慧,罗曼罗兰又把什么是美说得那么清楚,人无论如何也不该再是愚昧的了,人们没有一点沉思的智慧无论如何也不成了。 

而阅读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清这个世界。

渊博的知识是主持人必备的修养,知识来源于工作中的积累和生活中的学习。对于白岩松而言,知识的积累是他最为看重的一笔财富。 

“工作8小时之外我会想尽办法把自己变得更加丰满和立体,对生活的态度,对各种事情的思考才能有一个更深的前进。 

在8小时之外,我的学习就变得非常的主动。我会按自己的兴趣和爱好来充实自己,这时我接触的东西可能和我的工作无关,我会去看球赛、听音乐、读书……这是生命的历程。”

白岩松作为新闻出版界的政协委员,他一直致力于推动全民阅读,希望国家对全民阅读立法。

“全民阅读立法的背后思路是,阅读是人们的一种权利,应该政府及整个社会包括财政方方面面要保障,正是要保障全民阅读,才需要全民保障阅读的法。 

我们刚刚开启一个全民阅读的好时代,比如说图书馆的数量跟人群之间的关系,实体书店的发展等等,只有有了相关的保障,我们才能更方便地阅读。 

想养成习惯就必须方便,因此要从立法的角度来保障。光是提倡读书,想读的人却读不到,只有保障才能慢慢地变成一种全民的习惯。”

在白岩松自己创立的“新闻私塾”东西联大中,他要求学生每月读3本指定书,每本写350字的书评。

​▲白岩松在东西联大与学生交流

除了硬性规定的,以及为做作业配套的,两年下来怎么样也得读上上百本书。虽然这听起来很苛刻,可是跟国外很多文科研究生相比差距还是非常大。

“坦白地说,不读书怎么可能提升自己?不可能。 

在我们十九大报告里面明确提出,希望国民的心态慢慢地就变成自信、理性,然后平和。这一系列的这种性格,如果不多读书的话,怎么变成理性?怎么平和下来。 

最后还有一个乐观,乐观一定是当你看到更多人生道理、社会很多知识的普及,智慧越来越多,然后你才能建立更大层面的这种乐观。所以我觉得这八个字都需要有读书作为最重要的一个支撑。”

白岩松是一位著名的新闻人,同时也是一位父亲,也会关注教育问题。他始终认为,好孩子是“夸”出来的,父母的言传身教很重要。

“比如说我在家每周跑四、五天步,我到现在还在踢球,儿子也跟我一起踢。他现在踢得也很好,原来中学的时候他是队长,组建球队,现在一样。 

然后我在听音乐,他同样听音乐,音乐狂热的爱好者。我喜欢看书,他睡在书里面,他的床周围全是书,而且他坚决喜欢实体书。

白岩松认为,来自朋友圈的手机阅读,高智商内容就可能被拒绝掉了。这点其实特别危险,“我们还如何去提高自己?”所以一定要读书,并且对书籍要进行有意识的选择。

“我们所有人都在低头看屏幕,没有仰望星空。”白岩松用了一个比较“文艺”的说法,来形容“低头族”的阅读现状。

他一再强调,手机上的碎片式阅读不是真正的阅读,“当你在朋友圈打发无聊的时候,那些想象力也被打发走了”。

1968年出生的白岩松,这几年难掩岁月的痕迹,但是他的目光依旧明亮,谈吐气质一如往昔的深邃与沉稳。

在央视25年,他从记者干起。1993年,他参与创办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栏目后,又在《焦点访谈》、《新闻周刊》做主持人。

从香港回归、澳门回归、国庆五十周年庆典,到中国加入WTO、北京奥运会等等。但凡大事要事,他全程参与,无一遗漏。 

在央视,每次做大型直播,白岩松总对导播说,当你没有办法的时候,把镜头切给我;如果前面信号断了,你把镜头切给我。这就是他的自信与担当。

​人文关怀是新闻传播的终极目的。白岩松不论是在电视上的选题或是两会上的提案,都反映出他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对国家民族命运的深切关注,以及对社会、生活的深刻了解。 同时,也贯穿了他对人和人性的关注。

这个时代不缺思想家,不缺吸引眼球的评论和报道,缺的是踏踏实实做事的人。

知识分子的两大基本特征:一是悲天悯人的情怀,二是明辨是非的理智。而白岩松就是这样一个“知识分子”,他所践行的就是多一点悲天悯人,少一点愤世嫉俗。

知识分子从来都应该是社会的良心。这样的人存在过,存在着,将来也还会出现。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