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新闻

忆一位农民作家

华声在线-湖南日报

关注

    安敏

    刘勇老师离开我们已经有些日子了,前不久在省作协理事会上见着刘新胜时,又想起他仙逝的父亲,说起我的回忆。这两天在“孔夫子旧书网”淘书,看到一本老先生的《金色的秋天》,1964年10月作家出版社出版,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就有了更清晰的怀念。

    我记不得第一次认识刘勇老师的确切年份了,依稀是上世纪70年代中期。那时新化县有一个全国著名的农村文化工作典型,叫孟公大队。有一天我接到通知,去孟公参加省里举办的一个创作学习班。同去的有两个人,我和曾祥彪,祥彪是县百货公司的营业员,我是县城学校的民办教师。晚上我们坐火车赶到城区30公里之外的孟公,办班的地点就在火车站旁边一家新开的饭店,当然是国营的。一进饭店,就看到一个个子很高的长者站在我们面前,他说他姓刘、刘,叫刘、刘勇,是省群众艺术、术馆的。一听到“刘勇”两个字,我就激动了,全国著名的农民作家啊!那一下忽视了他的结巴,只感到了他的伟岸!

    他真的伟岸,又高大又结实,大树一般呵护在我面前。呵护的感觉是那一脸乡土的慈祥与憨厚。他真的又很农民,裤脚一管高一管低,脚上一双很旧了的解放鞋,鞋带松松拉拉的,那长筒袜子自然也是一边高一边低。是他带我们住进房间的,他告诉我们这是省群众艺术馆和《工农兵文艺》编辑部专门在孟公大队办一个业余文艺创作学习班,培养孟公大队的农民作者,也从全县选了我们两位参加。

    那学习班好像办得很长,半个月?一个月?记不清了。刘勇老师和《工农兵文艺》编辑部还有省群众艺术馆的好几位老师守在那里,轮流给大家上课,真正是手把手地带着大家写作,戏剧、曲艺、歌曲,小说、散文、诗歌,都辅导大家写。上第一堂课的时候,我才知道刘勇老师是《工农兵文艺》的主编,就边听课边从这结巴里获取写作力量,边观察着他的容貌。他的形象实在不是那种风流倜傥的作家,长相不仅是个地道的农民,而且是农民里边的困难户。脸并不瘦削,长方形,有土地的立体感,也有收获的颜色。嘴不大,厚实的嘴唇包裹着往外挤的又参差不齐的牙齿。眼睛有光,但那光不是眼睛本身的,而是那酒瓶底一样的眼镜片反射出来的。那酒瓶底还有几个圈,但如果不是这酒瓶底眼镜和那陈旧的中山装做点搭配,这黑脸、突牙、近视、结巴,在这种场合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与他见面,你都不可能有任何理由把他和“作家”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而就是湘乡的这样一个农民,成长为新中国的一名大作家,他就像湘乡农村的一株玉米秆,结出了饱满的玉米棒子!像湘乡山里的一棵松树,结出了一颗又一颗的松球。他还像湘乡土地上的父老一样,把一份浓浓的乡情,散发给予他接触的每一个人。所以他才和孟公大队的农民作者们做这样亲切的交流,才结巴着把自己的创作体会与收获,极其吃力地传授给这片乡土,传授给我们。

    他最吃力的恐怕还不是讲课,而是看稿子。

    学习班每一个人的稿子他都看,而且是一次又一次地看,改一稿看一稿。刘勇老师看稿的不容易,当然在他的眼睛。

    我先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个农民作家成长的艰辛。如果不是在那个年代的乡间那昏黄的豆油灯或煤油灯下,或是在劳作过后日落西山最后的余晖里,阅读了大量的书籍,如果不是在这样昏黄的光影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大量的农民的故事,就不需要把这样厚厚的酒瓶底戴在眼睛上。我再是从他对新一代的农民作者和所有的像我们这样的青年业余作者的眼神里,看出了他对这个时代的文学事业的赤胆忠心!

    他是怎样看稿子的啊!

    也许是我记忆的夸张,他拿到我们的稿子,先是把稿纸的上端贴着眼镜片,然后再慢慢往上送,鼻子就成了稿纸的轨道。然后翻过第二页,又这么开始,看得一页不落,看得极其认真。然后就面对面和你谈这个稿子的行与不行,就指导你怎么怎么修改好。

    我不知道这些文字是怎么穿过厚厚的酒瓶底抵达他视网膜的,是不是靠着鼻子在嗅着文字的味道?眼睛不好使的人也许心净,心净的时候视力最弱也能辨出真伪,心净的时候鼻子也能闻出语言的意义。我曾经工作的新化县文化馆,有一位搞文化辅导的叫钟佑启的干部,他老婆姓朱,老朱的眼睛和这刘勇老师一样,但她没戴眼镜,她也常常捡起丈夫看过的业余作者的稿子,像刘勇老师一样贴在眼睛上看贴在鼻子上闻。后来钟佑启同志因劳累过度英年早逝,妻子老朱被照顾做了文化馆的出纳。这好像有点开玩笑,一个视力如此差劲的人能不把钱搞错吗?这财物能不出差错吗?可是却发生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笑话:有一个姓宋的文化馆辅导员,模仿馆长的字冒充馆长批了一张发票,他当然想这朱会计的视力是发现不了的,没想到这朱会计把发票贴到鼻头上嗅了嗅,说:“你冒充馆长签字,也不能把‘报销’写成‘报稍’啊!”于是,那小宋从此就被叫成“宋报稍”了。

    刘勇老师也是心净吧,也把业余作者们稿件上的每一个字捕捉得那么细致,又用心把这些文字进行研磨,提炼出里边的精华,再研磨再黏结再打造。他与那个朱会计的视力相比,是戴了副深度近视眼镜的,还要贴得那么紧!

    这是刘勇老师最初给我的印象。他的酒瓶底眼镜给了我一笔巨大的财富,对文学事业的忠诚,对业余作者的真诚。后来我也调到了县文化馆做文学辅导工作,也向他学习着这一份忠诚与真诚。最初我也常去孟公大队蹲点,还带着孟公大队业余文艺宣传队到全县各地巡回演出,在那里又多次见到从省城下来的刘勇老师,每次来都是那么一种朴素,都是那一声声和你扯不断的结巴,都是那种要紧紧地贴着你的眼光。我的心,就紧跟着他高一脚低一脚地晃荡……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