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经过将近7年申诉，山东临沭13年前中学生张志超奸杀案，近日获最高人民法院指令再审。
记者从中国裁判文书网获悉，2017年11月16日，该院作出再审决定，认定张志超强奸致人死亡、另一被告人王某超对其包庇的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之间存在矛盾，指令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该案。
此前，最高法立案庭通过远程视频接访系统，2016年4月起三次向张志超的家属及律师了解情况，并调取卷宗审查。2017年5月，张志超的代理律师、北京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王殿学透露，立案庭法官称已对该案正式立案审查，审查时间为6个月，若复杂可能将会延长。
“（申诉7年）各种滋味我也都知道。”张志超的母亲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张志超最近一两个月状态看着还好，“只是快过年的时候精神有点焦虑，我担心他。”
13年前中学生奸杀案获再审
张志超今年29岁，获刑前是山东临沭二中分校高一24班班长。2005年2月，他被警方认为在教学楼洗刷间强奸并杀死一名同校女生，次年，山东临沂中院以强奸罪判处其无期徒刑。2011年，张志超及家属开始申诉。
2015年5月27日，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刊发报道《迷雾重重的中学生奸杀案》率先披露该案。代理律师、北京大禹律师事务所律师李逊认为原判定罪只有口供而无可靠物证，其中，被认定用来插进尸体肛门的小木棒是唯一物证，却未发现警方提取并鉴定有无受害者有关物质，全案也没发现张志超的精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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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还称，张志超反映其在侦查阶段遭遇刑讯逼供，故作了有罪供述。
多家媒体随后梳理认为，侦查机关未曾就尸检和警方认定的作案现场中的表皮细胞、毛发、指纹等进行提取和鉴定，且还存在作案时间、地点存疑，有利证据被隐匿，证言或供述相互矛盾等疑问，例如，张志超供述的受害人衣服颜色与实际颜色不一样，等等。
该申诉当年已被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驳回。2012年，该院认为，并无证据证明张志超在公安机关所作的有罪供述系刑讯逼供所得，且张志超归案后的多次有罪供述均有教师签名、摁手印，能够充分保障张志超的各项诉讼权利。
该院还认为，张志超作有罪供述时所述情节，非本人作案不可知晓，其有罪供述与本案其他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应当作为定案的依据。对此，王殿学律师曾对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称，就此前曾纠正的冤案来看，一些申诉人恰恰是当年有罪供述与“案情”高度相似，但其实，这些口供本身就可能被认定为非法证据而排除。
2014年，临沂市人民检察院也作出刑事申诉复查通知书，认定原判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等，不符合抗诉条件，不予提起抗诉。
2015年5月，该院控告申诉科工作人员表示，案件某些细节上存在瑕疵，但不影响整个案件定罪量刑。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等媒体的报道刊发之后，2015年10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对张志超案立案复查，此后多次延期。2016年4月，最高人民法院第一次视频接访了张志超的家属及律师，此后又在2016年12月、2017年5月两次视频接访。
李逊、王殿学律师介绍，法官曾询问为何张志超当年开庭时未否认自己作案、证人证言等证据之间是否存在冲突等问题，律师解释，张志超当年是高中生，心理压力大、恐惧，不敢否认，在法庭上也沉默，“主要说的话也只是简单复述”，至于证据，“法官说，如果认为原判没有问题，就直接驳回申诉了，正是考虑到律师提出的诸多疑点，才向审判长反映”。
2017年4月，山东省检察院称最高法已调取该案卷宗并审查，故检方决定中止复查。
最高法的复查之后有了结果。2017年11月，最高法作出再审决定，指令山东省高院再审该案。
对话 “凶手”母亲：只求法官认真阅卷
2月2日，13年前中学生奸杀案“凶手”张志超的母亲马玉萍，从媒体上得知案件被最高人民法院指令再审的消息。该院认为，原判认定张志超强奸致人死亡、另一被告人王某超对其包庇的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之间存在矛盾，指令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
张志超的父亲未等到最高法作出再审决定这天。马玉萍说，2012年，张志超的父亲辞世。2日上午20余分钟的电话连线中，这位“凶手”的母亲几乎全程哭泣。
13年前儿子春节入狱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知道最高法指令山东高院再审的时候，家里人是什么样的心情？
马玉萍：起初我只是听说要决定再审，也没敢告诉家里人。现在，我们还没拿到再审决定书，新闻发布前，家里人都还不知道呢。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还记得张志超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吗？
马玉萍：2005年春节的时候。他那时候是15岁半，和普通同学一样，就是上学，然后周末回家。他是班里的班长，挺好的，老师很喜欢他。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他那时候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马玉萍：事情都这样了，是吧。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人，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就行，平平稳稳地过日子，哪有什么大梦想。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但后来，儿子被判了强奸罪。
马玉萍：是啊，都觉得要塌天了，家都不是个家了呀，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日子，知道吧？每次去监狱探望的时候，都想着能快一点立案审查、快一点决定再审，每次都盼着他能早点回来。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探视的时候你们一般都聊些什么？
马玉萍：就聊聊家里的事情，有时候他就说说他那里面的事情。他也让我好好注意身体，出去别感冒。申诉的事情，有时候他也问一下，但是他也知道申诉很难，所以就是就问问什么情况，我们也会跟他说案子还在等着，还没有结果呢。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入狱5年后，儿子对你说他是被冤枉的，那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马玉萍：2011年的时候他告诉我的，我相信，我生的儿子是什么样的我能不知道吗？我真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也觉得儿子终于说出来了，终于把这个事情说出来了（哭）。
申诉住地下旅馆，邻居也给生活资助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你这些年都去哪些地方申诉过？申诉材料里写得最多的是什么呢？
马玉萍：基本上各级法院、检察院都去过。材料写得最多的就是原判决没有证据不足。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一般是怎么申诉的？
马玉萍：去北京的时候都是坐火车，在山东都是坐公交车、长途汽车。我在北京，就住地下旅馆，里面打电话都打不出去，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每次在地下旅馆，都要上外面去打电话。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家里这些年的情况怎么样？
马玉萍：你想想吧，是吧，过的都不是日子了。以前的时候就是打工，还有父母姊妹资助，后来那边有房子也给租出去了。现在我退休了，最早时候是一千来块钱，现在到一千五了，这是退休费，邻居他们也给资助。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那申诉费用怎么解决？
马玉萍：王殿学律师、李逊律师都是免费代理申诉的，不论是车旅费、住宿费还有吃饭，都是他们自费的。在北京的时候，需要跑有关部门是律师亲自去的，我没有做什么。
我非常感谢他们，这些年是他们一直坚持，一直、一直、一直不放弃，每次有需要的时候，他们上临沂、上临沭，到这边很多次，看案发现场。律师和学者老师们也组织了两三次研讨会，请了很多的专家学者。
希望再审能公正审理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申诉过程中受过什么委屈吗？
马玉萍：有时候，过去的事情不想再想了，我只想说，我只记得好的，记得我受到的帮助。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最困难的是什么时刻？
马玉萍：我每次都觉得可难了，特别难，日子过的特别特别难。我不会放弃的，我相信我儿子是冤枉的，我不会放弃的，不会放弃的。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之前，申诉被山东方面驳回了，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马玉萍：原本带着希望，听到之后我就感到很绝望。难的时候我就问律师，问法官，有人建议我上北京吧，上最高人民法院吧，这样，我才想着去北京去找律师。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后来最高法对你们有三次视频接访，你都去了吗？
马玉萍：我都去了。我就觉得有希望了，毕竟最高人民法院立案审查了，说明他们也是觉得案子可能有问题的呀。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你现在最想对再审法官说些什么？
马玉萍：我只求法官们能认真地阅卷。我们一直相信法律是公平公正的，我希望法官能公平公正审理这个案子。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 卢义杰
实习生 李彬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