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异乡人:微型车里的城市生活
都市时报
他们,是这座城市中再不普通不过的人,却是成千上万异乡务工者的缩影。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城市,开着低价买来的微型车,奔走在城市各个角落。为了融入这座城市,他们寻找机会,想方设法改变自己、改变生活。他们用努力和执着,在城市里扎根。

一箱箱水果塞满了微型车车厢
他们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靠着一辆微型车,在这座城市生存。
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城中村是他们在昆明的过渡区。他们教育程度普遍低,缺乏专业技能,能吃苦,脏活累活都肯干,只要工资合适;他们大都来自农村,习惯了散慢的生活,与时时要遵纪守法的城市生活总有点格格不入;他们求新,想改变,想变成这座城市的主人。

“旋转,跳跃,我闭着眼……白雪,夏夜,我不停歇……”
高晓江开着他的五菱之光微型车疾驰在下乡送货的山路上。车里,车载音响声音调到最大,循环播放着蔡依林的《舞娘》,跳动的节奏让他神经兴奋,时不时会跟着曲调吼上几声,音乐更迭的频率越快,他踩在油门上的尖头皮鞋就越往前蹬。遇上一个人开车时,他会调出谭咏麟的《一生中最爱》,粤语歌让正在恋爱的他思绪万千,他还喜欢听刀郎的歌。唯独DJ歌曲是个魔咒。“每次开车听都会超速。”

为了生活,他们每天奔忙在道路上
早上刚下过雨,高晓江远远就看见弯道的土洼里有一摊积水,他想看它们飞溅起来的样子,加大了油门,在临过弯道处急速往左拉了一把方向盘,黄色的泥浆跳起来又掉落在车窗上,他满意地笑了。
这辆1.0排量、3万多元的五菱之光,是他人生中的第一辆车,他很爱惜,专门买来车载洗车机和高压水枪,每天都自己洗车。2009年,高晓江辍了学,离开生活了十多年的楚雄姚安,来到昆明跟随父亲种菜。但种菜不可能长久,为了让他将来能够靠一技之长在社会立足,2012年,父亲送他去学了车。学成后,他开着父亲为他买的微型车穿梭在昆明各大汽配城帮人运货。

车主将水果装满车,准备拉去交易
刚买到车那段时间,为了寻求刺激,他经常在石子路或有积水的水泥路上玩漂移,但玩漂移很伤车,体验几次后,他没再玩了。高晓江曾开着这辆小动力微型车在高速公路上加速到130码,在开过比自己的车高一个档次的五菱商务车飙到140码后,他将自己的车称为“五菱之光乞丐版”,并在网络上搜集了很多关于五菱宏光“神车”的表情包,用以自嘲。他最爱的一张表情包上写有一个段子:“昨晚我在秋名山输给一辆五菱宏光,他用惯性飘移过弯,他的车很快,我只看到他有个修楼房漏水的招牌。如果知道他是谁的话,麻烦你们跟他说一声:礼拜六晚,我会在秋名山等他。”
43岁的李爱梅不知道什么是“神车”,也不会开车,但在她名下有一辆花3000元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微型车。她将车改装成一个“杂货铺”,做起了集配钥匙、补鞋和修电动车为一体的小生意。
为了能堆放下更多东西,李爱梅把车内的两排后座全部卸下,挨着车体一侧搭了张铁丝网,上面用铁钩挂着上百把待配的钥匙;下面手工焊制的两层铁架上,摆放了两台配钥匙的机器,下层整齐地码放了一些单车配件,修理用的工具散落在车厢各个角落。

淘来的二手车被改造成配钥匙、补鞋、修单车的摊位
10多岁时,李爱梅就一人离开曲靖到昆明打工,她干过餐厅服务员,卖过水果,去过工地,但干得最长的是修电动车、补鞋和配钥匙。2011年,李爱梅的老公刘强查出胃癌,差点离她而去,虽然通过手术缓解了病情,但几次化疗后,一米七五的刘强从78公斤瘦到45公斤。
伴随着城中村的拆迁,他们从一个角落搬到另一个角落。在昆明生活了20多年,李爱梅夫妇觉得这座城市的人无情,也有情,很矛盾。“说搬走就要立即搬走,很无情。”经历了城中村的几次拆迁,李爱梅想在昆明买房,她不想再被人“驱赶”。2014年,通过中介,夫妻俩花48万元在老小区买了一套两室一厅56平方米的二手房,但也为此背上了30多万元的贷款。每个月还2100元,他们还需再还8年。
300元/月的车位,停车场的工作人员以一半的价格租给他们。城管破例允许他们在不干扰交通、保证环境卫生的情况下在路边摆摊做生意。“他们知道我的情况,也让我赚点生活费,政府对我很优待了。”刘强说。
即便在昆明买了房,李爱梅还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儿,她觉得以后回曲靖老家生活不错。刘强对未来的去向也回答得很坚决:“当然要回四川,四川广安是邓小平的故乡,现在发展得好得很,要建新农村。”
与刘强同龄的杨能,老家也在四川。他在昆明待了近30年,熟悉并且喜欢这座城市。结婚后,他一直租住在每月400元房租的长村。他想过买房,但安家落户是件大事,在哪儿买,决定权在他21岁、刚到昆明工作的独子手中。

透过车窗,人们在辛劳的忙碌着
开车11年,他挣了些钱,换过两辆微型车。他曾在3个月内通过运货和跑长途载客,挣回了4万元买车的本钱。杨能觉得开车挣钱自由,不受考勤制度控制。“如果是为了享受,我就不会买这种车了。”40岁前,他经常接长途的活儿,最常去的是四川,载的都是在昆打工、住在长村的老乡。回家的路上总会让他很舒服,车上每个人都有一样的口音,都想着同一个地方。
杨能没有在微型车窗贴上黑色的膜,即便是运货,他也很少把车上的座椅卸下,他觉得贴不贴膜都一样,凡是遇到检查,微型车都逃不过交警的火眼金睛。他觉得开车是他的职业,运货、载客。“违法但不犯法。”以眼前的情况来看,这个职业他还要再干上10年。
开车挣钱,靠的就是“熟”。在长村,他走到哪里都有熟人,手机里存了200多个电话号码。在昆明,几乎每条路他都走过,这要是换成四川,他熟悉的人和路一只手就能数清。
杨能印象最深的一次经历是连续开了40多小时的车。2010年左右,凌晨2点他接到电话,受一位熟客之托连夜载两拨人去临沧耿马抢修工程,如果不能准时送达,对方10多万元的工程款就领不到了。那次,限坐7人的微型车里,他载了11人。
车上的工人都睡了,他一边在漆黑的高速路上飞驰,一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时候,他抽烟不是为了享受,而是让自己别犯困。第二天早上,工人们陆续醒来,杨能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但他更困了,在一条二级公路上行驶时,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皮慢慢合拢。这时,对向车道传来的货车喇叭声将他吓得从驾驶座上跳了起来。事后,杨能找了个邻近的服务站,直奔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就睡了5秒,但差点就回不来了。”他将对向车的鸣笛声称为司机间的心灵感应,是对方救了他们一车人。
在从耿马回昆途中,杨能全程空车,一是因为耿马紧邻缅甸边境线,前些年有人曾利用车辆贩毒;二是他连续开了30多小时的车,太疲劳了。返程行驶到楚雄时,他实在坚持不住,将车停在服务站睡了一觉。那次,两天时间他净赚了2000多元,但这样的事他一生都不想再经历了。

路边早点摊是司机们交流拉货“战果”的聚集地。上午9点,阳光打在汽车顶,一夜未挪动的私家车挡风玻璃上罩了层白色雾气,气温逐渐上升,聚拢的水汽顺着玻璃往下流,昆明建材商业城附近等待拉货的微型车也越来越多,逐渐将人行道两侧的空位填满。蒋鹏将他的微型车停在早点摊后,摇下车窗,冲临街卖早点的中年妇女叫了碗米线。
3分钟后,蒋鹏下车朝前车轮踢了两脚,端着米线蹲在车前吃了起来。他看街对面有熟人,招了招手,朝摊主说:“再要碗5块的面,多放点辣椒。”一小时前,蒋鹏披着布满裂口的黑色皮衣,嘴里叼着烟,缩着脖子从五里多村出租屋走出,打开微型车门后,他将10岁儿子的书包往副驾上一甩,发动汽车,伸出头朝出租屋大门吼了声:“快点!”蒋鹏已经连续2天没接到雇主打来的运货电话,等待的滋味不好受。
距离迎溪村500米远的金色俊园门口,张勇也在等。在他刚买了一年多的五菱宏光S内,整齐地码放了32筐700多公斤的砂糖橘,这是两天前他刚从广西运来的。

微型车里装满香蕉,成临时的“水果摊”
这也是张勇第一次在路边摆摊做水果生意,他不缺钱,家中有两辆车,一辆轿车,23万;一辆微型车,4万。11月底,张勇和一位广西朋友决定合伙做木材生意,他们驱车600多公里从曲靖罗平奔到广西,在考察木材时,无意中发现广西广宁的砂糖橘果肉细嫩,入口无渣,就合计买些到昆明卖,要是卖得好,这生意可以一直做下去。两人在回昆明的路上畅聊生意经,对未来充满期待。
但现实向他们泼了一瓢冷水。张勇从广西果农手中收购的砂糖橘品质能达到出口级别,批发价为9元/公斤,运到昆明后卖12元/公斤。到昆明第一天,他买了台机械台秤,就近在亲戚家住的迎溪村巷口做起了生意,但这天销量不好,相比于市场上品质一般,只卖5元/公斤的“小橘子”来说,价格还是太贵。张勇不甘心,第二天,他将货拉到小区门口卖,有人嫌贵转身要走,张勇追上去给她递上一个砂糖橘。“先尝尝再说”。
迎溪村有位戴着头巾的老妇在这儿卖了七年烤洋芋,等待拉货的微型车司机经常光顾她的生意。
7年前,老妇的孙子在昆明出生,在拆迁队工作的儿子开车将她从会泽老家接到昆明来照看孩子,每天闲坐在十多平方米的出租屋内让她很不习惯。65岁的她牙口不好,嘴里已没有一颗完整的牙。两年前,儿子花1800多元为她配了一副假牙,但她嫌放在嘴里会晃动,没再戴。
烤洋芋不为挣钱,只为打发时间。每天早上8点半左右,老妇就背着半背篓的洋芋,提着小桶、折叠椅和一个盛着炭灰的火盆到达“摊位”。花十多分钟将炭火烧旺,挨个放上洋芋,不时给它们翻个面,刮下烤黑的皮,就这样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后,一个个拳头大小,外皮焦黄的洋芋就可以卖了,两块钱一个,她一天能卖10多斤。有司机赶时间,向她买不熟的洋芋,她坚持不卖。老妇做生意有自己的原则,淋在洋芋上的辣椒酱是她在会泽老家用石磨推出来的;烤洋芋用的炭是烧烤专用炭,200多元一小箱。
下午一点半,她买来一块钱的米线放在背篓里,等火盆里的洋芋烤熟,她就回家吃饭。

这天,同样晚吃饭的人还有季忠庆。12月6日上午,他需要为两套120多平方米的房屋贴好石膏线,他和一个同乡从上午9点开始工作,干完活已是下午两点半。他收拾好梯子,提起外套抖了抖,再拍打一下沾在裤子上的石膏粉。
5分钟后,他钻进一辆连副驾驶座椅都卸了的五菱宏光S,准备找地方吃午饭。车内,两米长的石膏线已经抵到了副驾驶座的最前端,卸了后座的车厢里堆了十多袋水泥和几只塑料桶。由于没有座位,同行的工人就搭在水泥堆上坐着,双手紧扶驾驶座椅。
季忠庆和妻子7年前跟亲戚从山东菏泽来到昆明,住在姚家坝村。刚来第一年,他在亲戚开的建材店里打工,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第二年,他花4万多元买了辆微型车,在亲戚的建议下开了间装修店,又当老板又当小工。
季忠庆在昆明专业贴石膏线,每米收费10元,包工包料。有装修公司找到他,将30元/米承包来的活儿,二次转让给他做,赚取20元的差价。找他干活的,既有熟客也有陌生人,有人找到他,是通过他贴在车上的挪车联系方式;有人说是熟人介绍来的,可他连那个熟人的名字不记得。
在金马正昌果品市场做西瓜批发生意的王依晴,与买家的联系也是靠打电话。她几乎每天都会接到KTV、酒吧或自助餐厅打来的电话。“他们需要供货了。”王依晴不会开车,每当遇到丈夫外出进货而又需要送货时,她就会雇人帮忙。

五菱宏光车主:“这些水果,要拉到很远的地方去”
王依晴的丈夫每周都要开着大货车去景洪运一次货,最多的时候,会运来20多吨。7年前,王依晴夫妻俩刚从昭通到昆明时,租住在北市区的城中村内。那时候,她每天都骑三轮车去水果市场进货,丈夫则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后来,他们在城中村里开了间水果店,买来微型车运货。但随着房屋的拆迁,水果店没了。2015年,夫妻俩决定自己买车运货做水果批发生意,由于对西瓜比较熟,他们就将西瓜定为批发对象。长途运货需要一辆货车,他们凑了钱又向亲戚借了10万元买了车。
做水果批发生意,挣钱,但压力也大。王依晴第一次去景洪拉西瓜,由于对当地西瓜品质不了解,她以精品瓜的价买来了一车品质不好的水晶瓜,结果运回来卖不出去,亏了七八千元。为了这事,夫妻俩难过了好几天。吃一堑长一智,卖第二车西瓜时,他们赚了2000多元。为了庆祝,他俩进馆子吃了一顿。只用了两年,他们就把买车的10万元借款还清。

在批发市场里,没有固定的摊位,运来的货需要在一个星期之内卖完,每超出一天,就会在550元摊位费的基础上增加100元。有时候新的货来了,王依晴就会将卖剩的西瓜装在微型车里,当做临时的仓库。水果批发商的存在,给小生意人带来了便利和盈利的空间。王依晴售卖的西瓜,每公斤在1.5元-2元间,相比水果店零售价要便宜一半以上。有时,为了减少库存,她也低价对外零售,一些品质不太好的西瓜,她还会论堆卖。

大人在给水果称重,孩子在一旁玩耍
随着经济条件慢慢变好,家里人口增多,王依晴一家搬进了每月租金1100元、两室两厅的小区房。如果将来经济条件允许,她会在昆明买房。
王依晴希望两个女儿将来能有更好的发展,课余时间,她会送4岁的大女儿去上兴趣班,绘画、舞蹈、跆拳道,一样不落。她为两个女儿都取了四个字的复姓名字,只教她们说普通话,从不说方言。有时,她还会在市场里辅导孩子做作业,水果摊旁摆放的一高一矮两把椅子是她们的简易书桌。
王依晴最担心的是孩子的教育问题,她怕两年后孩子被分到民办小学或是教学条件较差的学校,她听说公办小学很难进,需要找关系。没关系,有钱也没用。但她还是准备搏一搏,她不想把孩子送回老家上学,觉得留守儿童缺少父母的关爱,很可怜。
在24岁的高晓江看来,车既是挣钱的工具,也是最心爱的玩具。高晓江爱车,买微型车至今已有五年,前后修饰、改装投入数千元。他先是在车内加装了DVD机、音响、日间行车灯和前雾灯。为了凸显个性,他又将前雾灯的灯泡换成了能发出红色“爆闪”光线的灯。之后,又花了1000元将手摇升降的车窗玻璃改成了电动升降。他还特意开车去汽配城,花85元将黑色的塑料门拉手换成了亮色金属材质的。
他始终觉得即便花了高价和心思将车进行了改装,整辆车最值得炫耀的还是只有那张随机选取的带有“520”数字的车牌。“当时摇号,10选1,最好的两个号是云×7339×和云××520×,我就选了520,寓意‘我爱你’。”
“不回姚安,死都要在昆明。要在昆明混出一片天!”
号牌是机器随机摇出来的,但机会不是。作为五菱车的“死忠粉”,该系列几款车的性能,高晓江都了解得很透,他现在的“乞丐版”五菱之光,车内没有配备空调,一到夏天,车里就闷热难耐,他觉得在汽车上能赚钱,计划明年去学汽车装饰,挣钱后换一辆8万多元商务型、带空调的五菱宏光S3。
到时候,他会把那块“520”车牌从旧车上取下,装在新车上。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
来源:都市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