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老力衰之时，膝下有不能自理的智障子女，这些不幸家长心中有愿望：“能比孩子多活一天就好了”，但这多半是奢望。
20年前，26名心智障碍人士的家长先后做出大胆决定：交出10万余元，与广州市慧灵托养中心签订“终身托养协议”，这意味着他们孩子的下半生，将由这家机构负责到底。
时光荏苒，有的家长已去世，他们孩子已垂垂老矣，当年的“终身托养协议”如今看来，如同一个个“托孤”故事。
10万元在90年代，是一栋别墅的价格，今时只能买一台家用小车。 10万元能否能换来“照料一生”的承诺？带着这个问题，记者近日来到了广州市慧灵托养中心。
托养中心的门前
这些老孩子，已无可依靠之亲
在广州市白云区天鸿花园小区的深处，两栋相邻的居民楼被墙围起来，一个大院由此形成。当年通过“终身托养”的服务，广州市慧灵托养中心从家长处筹集了大笔资金，在1996年买下了这里的几座物业，展开成年智障人士的托养服务。
天鸿花园开盘时，托养中心是第一批业主，之后陆续住进来的居民也因此没有抵触心理。托养中心的学员们出门时，也会热情的打招呼，整个社区与智障人士相处融洽。
院子中，67岁的欧伯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作为一名重度心智障碍者，上厕所、洗澡、吃饭都都能自己完成，但不懂如何交流和表达情绪，有问题唯有啊啊的叫，看到他的右手手指一直搭在左手的关节处，托养中心的工作人员明白他的感受，痛风让他感觉不适，于是帮他按摩手指。
67岁的欧伯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他已经在托养中心生活了23年
欧伯44岁进入托养中心，那时身材还十分高大。可父母年过7旬，照料他很吃力。虽然欧伯有个兄长，但父母也不愿给另一个孩子留包袱，就给他办理了“终生托养”，此后20余年，托养中心就是他的家。
托养中心的社工黄海潮说，“他的父母去世很久，把这个事实告诉他，他估计也体会不了。”
父母去世后，兄长偶尔来看他，如今兄长重病卧床不起。欧伯能实际依靠的亲属少之又少。
如今他和另外5名心智障碍人士组成了小家庭，一起住在天鸿花园社区中，这种社区化的家庭托养模式，能让他们更好融入社会。
这一家人会像孩子一样，争抢电视、争抢食物，不会在意谁年长谁有年幼。但更多彼此扶助，比如相互提醒要吃药，帮手晾晒衣服……
墙上挂着这个小家庭前年的合照，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灿烂。与今日不同的是，那时的欧伯还不需要轮椅。
6名心智障碍人士组成了小家庭，郑荣泽作为家庭管理员，介绍着家庭成员的情况
45岁的郑荣泽以家庭管理员的身份，负责这个家庭成员的洗澡、做饭、洗衣等各种细节，他相当于父亲的角色，但欧伯这个老龄孩子是很难放心的。有时欧伯夜里上十几次厕所，郑荣泽一听见声音就起身去搀扶，怕他摔倒。
当年签订“终身托养协议”的26个“孩子“中，平均年龄已在45岁到50岁，最年轻的30岁。
其中已有4名以上超过60岁，由于父母都已去世，家属联系人已变成兄弟姐妹。
心智障碍人士一般也存在肢体协调能力的不足，所以他们身体机能的衰退更快。但是他们还很健康，因为托养中心每天安排丰富多彩的活动，看电影、做游戏，让他们活动起来。他们住的的房间是整洁而明亮的，他们的衣着是体面而干净的。
慧灵托养中心的房间整洁而明亮
托养中心的学员在吃饭
托孤协议：生活水准不低于平均水平
广州慧灵早先的服务对象，是未成年的心智障碍人士，这些孩子也总会长大，那么针对成人的托养是个巨大痛点。
针对成人的终生托养服务，是由广州慧灵由1996年推出的。因缺原始资金，所以需家长一次性交付10余万元。此后三年，先后有26名家长交付费用。
在签订终身托养协议的学员中，42岁的李敏是最早一批，在此生活20年。如今他父亲73岁，母亲68岁。终生托养协议并不等同抛弃子女和割裂亲情，每个周末或者过节，老父亲会从越秀区的家中出发，坐20公里的公交车接儿子回家，给他喂饭，帮他洗澡穿衣。
这是一家人难得的团聚时刻，既幸福又辛苦。他的母亲告诉记者：“洗澡的时候，我真的抬不动他，他父亲勉强可以，也是累的够呛，过几年就不知道了。”
李敏没有自理能力，从小又体弱多病，没法去学校。他小时候由外婆外公照看。然而外婆外公去世后，他在生理上已长成20多岁的小伙子。50岁的父母一边工作，一边照料他，疲惫不堪。
“人到中年，身体精力不如以往，每天都感到忧虑，总想着为这个孩子找到出路”李敏的父亲李先生说，他找过福利院，但因李敏并不是孤儿，所以无法接收。
当广州慧灵推出终生托养服务时，李先生实地考察过这家机构，慧灵方面也派人上门与他进行访谈。“我觉得他们管理不错也很专业，就决定签下这份协议。”李先生说，这份协议还进行了公证。
协议在费用、照顾标准上明确了双方的义务和责任，约定这些孩子生活水平不低于社会平均水准，按照90年代的标准，每个月生活费350元。
条款中未割裂父母与孩子的关系，其中写道，家长可以随时探望，可接回家小聚。孩子生病送医院时，必须第一时间告诉家长。协议中还规定，如果慧灵将来出现关闭或者转让，变卖资产也需要让这些孩子有着落。
终生托养的代价是10万余元的费用。李先生说，：“当时这对我们家是天文数字，但还是咬牙去借。”李先生之后和机构争取到以分期的方式进行支付，最终交齐了这笔钱。
如今慧灵对李敏照顾有佳，李先生很庆幸当年做出的决定。“10万元当年是多大一笔钱。有了这份协议，我们夫妻在退休前都可以安心的工作。”
托孤背后多少辛酸事
有了托孤协议，李敏的后半生可得到一份基本的生活权利和尊严，但不代表，他们的父母可以安心的走。李先生说：“这份协议不代表我们就可以撒手不管了，其实我们这类家长都会留一笔钱给他们的。”
每个“托孤协议”背后都有辛酸的往事，如果不是父母实在无能为力，也不会愿意把孩子送来此处，承受分离之苦。
黄博今年44岁，之前带着一副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可因为心智障碍，经常流着口水。如今他视网膜脱落，视力急速下降，可此前爱读书看报，嘴里叨叨着一些成语典故，连工作人员都自叹不如。
黄博常常嘴里叨叨着一些成语典故，连工作人员都自叹不如。
他父亲是暨南大学研究东南亚问题的知名教授，之前一直带着他生活，有人曾问过黄教授，为何黄博未曾上学，还能认识如此多的字。他回答说，他在家常陪黄博看电视，根据电视画面，一个字一个字教的。
在送到托养中心之后，头发花白的老父亲每周都来探望。不过这位老教授一年前中风了，再也没能来。
30岁王峰是26名孩子中最年轻的，未来要在托养中心渡过漫长的岁月。他18岁被送到这里，成年之前一直接受能力训练，家长期待他起码能够自理，之后就可以考虑上学，但他的能力不足以支撑。比如如厕训练中，他的手始终伸不到后面。
30岁王峰是26名孩子中最年轻的，他正和别的学员嬉戏
他父母是广州一高校的教师。失望的父亲就对儿子嫌弃疏远，母亲不满其父亲的态度，几度因此要离婚。被送到托养中心后，王峰的父亲也基本不来看他。
他的母亲每周带他去喝茶，也带他回家过年。王峰逢人便问“知不知道，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他其实是在期待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
王峰逢人便问“知不知道，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他其实是在期待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
希望有机会摆下70岁寿宴
终生托养服务只是一个历史阶段的产物，广州慧灵已经终止了这项服务，这26名孩子搭上了第一班车，也是搭上最后一班车的人。
作为托养中心的法人代表，慧灵集团副总裁张武娟说，已经很多家长找到自己，希望把孩子的下半生托付给这家机构，而她却不能答应。“当初10万元签订的终生托养协议，随着这批学员的老去，托养成本在增加。另外从政策上也不允许，如果扩大终生托养的规模，要是慧灵有天关闭了，更多的学员就会被推给社会。”
今年10月下旬，广州越秀区人民法院宣判了一起8旬老母亲杀死智障儿的案例，原因是担心自己死后儿子受苦。成人智障人士的托养问题日益凸显，尤其是当父母和孩子双双老去时，他们的孩子几乎无处可去。
这26名孩子却是幸运的，因为托养中心恪守着当年的承诺，把他们照顾十分妥当。但他们的照料费用，如今也是广州慧灵的一笔负担。“这些孩子的年龄在变大，护理的费用比之前要更多了。” 广州慧灵托养中心主任张红霞说，这26名孩子，每年的开销接近100万元。如果他们进了医院，家属也只需要再掏药费。护理费之类的其他费用，都由慧灵负责。慧灵也因此要四处筹钱，但是始终没有降低他们的生活标准。
好在当年这批家长办理终生托养的钱，大部分都买下了物业，就算慧灵一天倒闭了，还有这笔可变卖的资产，来保证这些孩子的下半生。
10万元换来一生的照顾。这是一件非常考验良心的事情，尤其当这些孩子的至亲都去世后，世界上真正在乎他们的人，可能只有托养中心的工作人员了。
张红霞说 “我从来都盼着他们健康长寿，活着更长点，多感受一些世界的美好。那几位60岁的老孩子，我还等着给他们摆70岁的寿宴呢。”
（文中黄博、李敏、王峰均为化名）
文、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龙锟
编辑：广州日报全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