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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科书式耍赖爆料者母亲得抑郁症 老赖女儿欲自杀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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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教科书式耍赖”事件背后:一桩车祸和被翻转的两个家庭

消毒水的气味在唐山丰润区的这间医院病房弥散。

一阵咕噜声打破了宁静,黏稠的痰液从赵香斌喉咙上开出的圆洞涌出,儿子赵勇赶忙用透明塑料软管吸掉,这样的动作每隔十几分钟就得重复一次。

两年前的一场车祸让赵香斌成了植物人,依靠连接在鼻子上的呼吸机维持生命。他瘦得只剩皮包骨,唯有间歇微微起伏的胸膛表明他还活着。

此时,30公里外的唐山城南郊区,一栋才建成一年的居民房里,肇事司机黄淑芬的女儿刘明月站在阳台想要自杀。

2015年10月6日,黄淑芬开车撞倒赵香斌。包括保险在内,先后赔偿49.6万元后,今年6月8日,黄淑芬再被唐山市丰润区人民法院判决赔偿赵家近86万元,但此后5个多月,赵家没有收到赔偿款。

2017年11月16日开始,赵勇以“认真的赵先森”的账号陆续在微博发表文章和视频,描述他“(父亲)车祸776天后被改变的人生”,并指责黄淑芬和刘明月是“教科书式耍赖”,他把两人的个人信息曝光在了网上。

最近几天,赵勇的微博粉丝从几百涨到了27万,微博上几十万的未读消息让他感到喘不过气;而刘明月,每分钟都会收到陌生人的辱骂短信和电话。

就在人们激烈讨论“认真的赵先森”和“老赖”母女时,12月1日上午,赵香斌停止了心跳。

86万欠款

赵家住在唐山城北的丰润区。每天早上6点,赵香斌沿着连接唐山市区的唐丰路骑车一路向南,经过建设路,最终到达市区的一个广场后,再赶回家吃午饭。

1953年出生的赵香斌退休后爱上骑行。2015年9月份,他计划骑行去西藏。为了准备这趟三千多公里的旅行,他每天都要骑行四五十公里。10月6日,他跟往常一样出了门。

上午10点,赵香斌返程时骑车从东往西穿越唐丰路,黄淑芬开着一辆大众POLO小轿车经过,撞倒了他。当天,黄淑芬正带着母亲去烧香,那辆车是黄淑芬的女儿刘明月的。

据刘明月转述,黄淑芬当时下车,看到赵香斌嘴里还在说着“没事没事”。但结果显然不是这样——

放假在家的赵勇正玩着手机,突然接到父亲的手机来电。但电话那端不是父亲的声音,“你爸让车撞了!你赶紧去丰润医院!”

赵勇愣住了。赶到医院后,他在门口等了二三十分钟,救护车到了。他看到父亲躺在担架上,鼻子跟耳朵都在流血,半边胳膊在动,在说着胡话“你们躲开,刨花生了!”

二十分钟后,赵勇发现父亲胡话也说不出了,“人就蔫了。”赵香斌自此再未清醒过。

赵香斌在丰润区人民医院被诊断为特重型颅脑损伤。因为区医院医疗条件有限,十天后,他转到唐山市人民医院,被诊断为急性特重型颅脑损伤。

为了寻求更好的治疗,两个月后,赵勇又把父亲先后转去北京协和医院和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复兴医院,复兴医院诊断赵香斌为重型闭合型颅脑损伤。

2016年1月19日,赵勇带着父亲回到唐山市人民医院住下,做颅骨修补术。

“从协和医院出来后,赵香斌进入后遗症期,”唐山市人民医院神经外科主任石文建说,“当时治疗作用已经不大,在做一般力所能及的康复治疗。”

2016年12月14日,唐山华北法医鉴定所鉴定赵香斌为一级伤残,“无认知能力,无自主活动,呈植物生存状态”。

拿到鉴定书后,次年1月,赵勇向法院起诉黄淑芬,并提出357万余元的赔偿请求。

刘明月为车子买的商业险可赔付30万元。但由于当时赵香斌仍在治疗,治疗费用尚不确定,无法确定赔偿金额,保险公司暂不赔付,所有的治疗费用均需要赵家垫付。

赵勇那时刚工作,没有积蓄。而赵香斌的治疗费用很高,仅第一次在唐山市人民医院治疗两个月,就花费了20多万。

2015年11月30日,赵勇开始在“轻松筹”上卖画筹集医药费。那时,他要一边照料父亲,一边在网上找素材画画,晚上医院病房的灯关得早,走廊的灯不关,他就偎着走廊的墙画,就这样,筹了21万元。

在住院治疗191天后,医疗费用已接近72万元。2016年4月,赵勇请求保险公司先行赔付,保险公司于2016年5月24日向赵香斌赔付到位30.8万元。但仍然不够。

2016年9月18日,赵勇以31万元卖掉了一家人住了近30年的房子。但他称,向亲朋好友借的40万,网友借的12万,和欠唐山市人民医院的十几万,直到现在均未偿还。

唐山市公安交通警察支队第九交警大队于2015年11月18日认定,黄淑芬和赵香斌共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的相关规定,认定黄淑芬负主要责任,赵香斌负次要责任。

2017年6月8日,丰润区人民法院认为黄淑芬承担70%赔偿责任,赵香斌承担30%,判决黄淑芬赔偿赵香斌一共124万余元,除去已赔付的40万元商业保险和交强险,黄淑芬给付的76000元外,仍有近86万元需赔付。

双方均服判,未上诉。只是,这笔赔款迟迟未执行。

2017年11月25日,唐山中级人民法院以“被执行人黄淑芬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义务”为由,决定对黄淑芬司法拘留15日,冻结黄淑芬的佣金及查封其名下相关资产。

追偿和三次见面

赵勇第一次见到黄淑芬是在车祸当日。

那天,他在医院手术室外看到黄淑芬,印象中对方身形高大、体态微胖,戴着黄金吊坠坐在一旁看手机。在医院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他的同学偷拍下这一幕。

赵勇回忆,陪黄淑芬来的一个男人自称是车主,两人都留下了手机号。但后来他了解到,车主实际是黄淑芬的女儿刘明月。男人则是黄淑芬的弟弟。

“她说话慢吞吞的,好像挺实在的,承诺会去垫付医药费,会去筹钱,说得特别好,特别善良,之后打电话不接……”赵勇称,跟黄淑芬一共只见了三面。

第二次再见到是车祸一个月后。他去交警队领事故认定书,碰到黄淑芬,问对方:“大姐,我想听听你怎么说?”“说啥?谁让你赶上了,认倒霉吧!”赵勇形容,对方眼皮都没抬,牙缝挤出一句话。

黄淑芬此后不再露面。一个自称是黄淑芬“前夫”(注,实则是朋友),叫郑永顺的男人买了一个果篮出现在医院,说黄淑芬忙,他代理一切事务。赵勇说,此后再打电话,黄淑芬都会短信回复,“在开会,有事你找我前夫”。

赵勇的母亲是一个礼拜后才知道丈夫被撞的消息。此前,赵勇一直瞒着他,“就说碰了一下,我妈三天头发就白了”,赵勇说,母亲在唐山大地震时失去了三个亲人,很难再经受打击。

赵香斌总不见醒,黄淑芬也未再露面,儿子前程被毁,赵母落下了心结,她得了抑郁症:懒得刷牙,牙齿都烂了;也懒得洗脸洗澡,瘫在床上不起来;生活无法自理。

赵母精神极差时,赵勇去找黄淑芬,想让她来医院说几句宽心的话,让母亲释怀。黄淑芬和郑永顺一起来了,但黄淑芬没有上楼。郑解释称,因为医院没有停车位。但赵勇说,他走下去,却看到有很多停车位。

当时赵勇的一个小学同学来给他送钱,被黄淑芬看到,以为赵勇喊了人来想要打她,坚持不见面。

法院判决后,赵勇又多次打电话索取赔款,但都无所获。2017年9月,他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亦无果。法院以工作量大、人员有限的理由回复他,让他等待。

事发两个月内,刘明月名下多了一套房和一辆车。赵勇怀疑对方故意转移财产以逃避赔偿。

今年10月7日,赵勇找到了黄淑芬和女儿新入住的小区,两人第三次见面,他偷偷录下了见面视频。

这段视频和此前两人的大量通话录音后来被赵勇放到网上,并被形容为“教科书般耍赖”——录音里,黄淑芬多次提到没钱,“我没钱,我咋给你呢!”“我就是人品有问题,你在这说有啥用?”“我是收入不低,我得还贷款” “判也中,反正判几年,最起码我这钱也不用还了”“我买房买车,没钱了,别给我打电话了,咱们啊,法庭上见吧”“我不出国,也不坐飞机,也不高消费,你说的那个什么老赖,我不给你,你不也得受着嘛”。

但对于这些,黄淑芬的女儿刘明月有不同的说法——

刘明月否认母亲出事后从未道歉,她说,黄淑芬在车祸发生后的第一天,就买了果篮过去。因为她是个女人,(怕被打)一直不敢直接跟赵勇接触。后来,赵勇找上门来“堵她们”。

她指的是10月7日那天,她正要出门时,接到母亲打电话,说赵勇带了很多人来,让她不要出门。

赵勇否认“堵人”。他说,那天去她们居住的小区,是为了搜集证据,证明她住在那里,没有堵她。至于刘明月口中为了表达歉意提的果篮,赵勇说没接受,“是他弟弟提的,就是象征性的东西。你说人在手术,你撞成这样,你不垫钱,你买这个东西?”

“给一个奇迹给我爸,以后就信你了”

赵勇家桌子上堆满了母亲服用的精神类药物。赵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上个月,她不慎摔倒了。

赵香斌在唐山市人民医院治疗的14个月里,赵勇和母亲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房子,两人轮流照顾赵香斌。房子比较破旧,冬天没有热水,夏天没有空调。两人在那里从冬天住到夏天,夏天来临时,赵母开始烦躁不安,焦虑地走来走去。

那时,赵勇已经知道父亲治不好了,他不想母亲也跟着出事,就把她带回了家住。从此,每天开着父亲花两万元买的奥拓小车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一趟二三十公里,那会他车技差,还常常熄火。

每次去,他都会带个mp3,给昏迷中的父亲放着听,mp3里都是赵香斌喜欢听的歌和广播节目,赵勇还把以前家里拍的视频转成音频放进去了。

治疗前半年,赵香斌并发症层出不穷,非常危险。那时他肺腔里都是黑血块,半年才吸干净。赵勇给父亲请了护工,一天260元。

以前两父子看电视,看到重症病人,赵香斌给赵勇开玩笑说,以后我要有这么多管子,这么受罪的话,你就帮我拔了。

但真到这个时候,赵勇做不到。他尊重父亲的意愿,但内心仍然选择希望。“可能我会费很大的劲,但我有可能达到这个目标。最后(他好了)跟他对个话,说幸亏我没像你说的那么干。”

赵勇家离唐山北站近,那会他经常买票去北京,四处打听哪家医院的脑科神经外科好,家里攒了厚厚一摞医疗卡。四处求医不见效果,他哪怕一丁点机会都拼命抓住。

赵香斌的生日在平安夜,那会他正躺在北京协和医院里。赵勇从医院出来吃东西,回来时路过一个天主教教堂,外面正排着一两公里的长队,他感到冥冥之中有注定,就去拜了。

赵勇不信教,不信神,但是想试试。“给一个奇迹给我爸,以后就信你了。我真是发了个誓,一直到凌晨三四点,默念了几千遍。”

他还找过跳大神的,烧黄表的,还有周易。随着时间流逝,他发现不灵,就不再信了。

赵勇最难受的时候曾在医院昏过去,醒过来时已经过了20分钟。当时,赵香斌做完手术后被送进了“ICU”。医院没有给家属的座位,赵勇就坐在地上,边等边发呆,感到无望又崩溃。

2015年12月,导演傅成在协和医院的角落里第一次见到赵勇时,对方已经好长时间没洗澡,也没地方住。晚上去肯德基麦当劳过夜。每天四处奔波,鞋子都走断了,进水了才发现,“特别可怜,整个一崩溃的状态”。

傅成是在赵勇发起的轻松筹上得知了他家的事。后来,他拍了一个《车祸之后》的公益宣传片,跟拍了赵勇父亲车祸后他的生活状态。

“一家都挺好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唐山北的街道两旁,都是火柴盒一样方正的老房子。这些房子是在唐山大地震后重建,学建筑出身的赵勇边开车边介绍说,是模仿苏联快速建造的工业化住宅。

“好多人都认为我惨兮兮,”他强调,家里算不上贫穷,只是普通的三口之家,有积蓄,然后一点点赚钱提高生活品质。

赵母此前在中国中车工厂做焊工,厂里分配了一套54平方米、一楼的家属房,一家人在这住了近三十年。

2010年,赵勇读研之前,父母在唐山北站附近买了一套94平米的房子,准备留给赵勇做婚房。全款36万,首付10万,贷了30年,每月还款1400元,“以前是我爸还,现在我还”。

为了支付医药费卖掉老房后,赵勇和母亲就住在这套原本用来结婚的房子里。

傅成常来探望他们,一开始他不知道赵母的状况,后来才发现对方“时空错位”,一直无法接受现实,“她老是在跟你说同样的话:成啊,你说这本来一家都挺好的,它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赵母过去性格开朗,整日乐呵呵的。退休后当起家庭主妇,除了做家务,大事都不用操心。丈夫赵香斌是河北邢台人,唐山大地震重建时来到唐山,两人相识结婚。

赵香斌年轻时爱时髦,烫发,穿喇叭裤,也爱玩,喜欢开车,不满20岁就给当地领导开车。赵勇读研时,赵香斌还经常开车带着妻子四处旅行。

1984年,赵勇出生,从小受宠。震后楼房还未建起来时,一家人住在安置房里,顶是油毡的。赵香斌推着空车去拖废墟里的旧砖块给家里垒墙,去时把儿子放在车里,回来把他放在砖上。

赵香斌来唐山后做了几十年驾校教练,在赵勇的印象里,父亲开车三四十年,鲜有违章记录,也没有出过事故。

出事之前,赵勇建筑学硕士毕业,进入天津一家大型国企设计院工作才四个月。那时,他从来不给家里送钱,自己挣的钱都不够花。

赵勇和赵香斌一样,也爱玩。在天津时,周末从不闲着,看电影,参加建筑沙龙,有时候还专门去北京听讲座。那会儿也刚开始一段恋爱。

车祸之后,他再没有去过设计院,爱情也夭折了。“一个字:熬,”两年来他一直卡在这样的状态——

他胡子拉渣,两年未理的长发胡乱束着,一副睡眠不足睁不开眼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得做点什么,往前推进一点,但又不知道自己的“目标”能否达成。

在医院无事可干时,他就看《三体》,或者刷刷知乎。直到2017年1月,他在知乎上看到一个问题,“你经历过的最苦的日子”,他一口气打了两三千字,收到4000个赞。

后来,他索性在知乎上附上了个人微信。有人加了他,给他发红包,他说不用,“我可能会曝光,帮我转发”。

“没有好办法,就选择坏办法”

赵勇形容自己:脾气倔,遇到问题不会坐以待毙。如果没有好办法,他会选择“坏办法”。

小时候被欺负,他会憋着,再去报复。比如去找高年级同学帮忙,或者向老师告状。如果发现老师特别喜欢那个同学,告状没用,那就在他作业本上画一画,“困难在面前,你待在原地不动,这是最差的一个结果”。

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他是这种撞了南墙,站起来还要再撞一次的人——在向黄淑芬追偿这件事上,赵勇把自己的倔进行到底了。

2016年夏天,赵勇带母亲回家后,一开始每天来回跑,后来两三天去一趟医院,再后来最长几个礼拜去一次,“30公里加油多少钱?我爸不认识人,去有什么用?”

他开始集中精力查肇事司机,搜集证据。他说自己手里有 “20多个G”的与对方沟通的视频音频文件, “有朋友提醒我跟他们打电话时要录音,有可能哪句话会露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我就这么做了,这个到曝光的时候就用上了”。

其实早在2016年1月,河北当地的媒体就报道了赵勇家的事,他被描写成在轻松筹上卖画救父的孝子,还被评为当年的感动唐山人物。但报道并没有促成黄淑芬赔偿。

后来,赵勇开了微信公号和微博,相比之下,他觉得后者更适合曝光。

不论文章,还是视频,赵勇都一遍遍精心选择、修改,确保自己发出的东西有证可循,“我让她知道我是有能力把事情搞大了,你(黄淑芬)应该最起码掂量这个,你积极一点,态度好点”。

当赵勇查到,事发之后刘明月名下多了一套房和一辆车。他猜测,这是处于适婚年龄的刘明月要结婚了,男方给她买的。但黄淑芬主动打电话向他解释,她最近买的房是贷款的,车也是借钱买的。赵勇并不相信,觉得对方想转移财产。

后来,他又查到刘明月去泰国旅游了,更觉得气愤。他知道刘明月不是肇事者,并没有义务赔偿,但是他说事发当天曾见过刘明月,感觉对方说话蛮横嚣张,“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赵勇称那天他只是想了解车祸发生时是否有出警记录,黄淑芬提供的信息是否正确,就让黄先不要走,去交警大队查一下。但是刘明月一下带了好几个人来,这让他感觉对方“就是奔打架来的”。

刘明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否认见过赵勇。她说,出事那天,直到外婆被人送回来,她才知道母亲撞了人。而黄淑芬和赵勇在小区的第三次见面,她也没见到赵勇,当时母亲被赵勇“扣住了”,对方要300万赔偿,她就报警了。“我母亲没有让我上楼,她说这里不让她走,她怕也把我扣押在那不让我走”。

说到泰国旅游,刘明月说,这只是个东南亚国家,“我去旅游,我不了解他们之间到底什么情况”。

赵勇毫不犹豫地曝光了刘明月的个人信息。在赵勇看来,对方如果有意赔偿,应该终止此类消费。

“你说这个世界需要超级英雄吗?我认为需要,那我就充当这个角色。有些事法律触不到,必须有一个特别执着的人,想办法去把这个事情解决。”赵勇觉得,他曝光黄淑芬就是如此。

“你打击她没错,但你这种想法有错。”一旁的傅成打断他说,应该把生活回归正轨,不要陷入仇恨不能自拔。

但赵勇说自己不仇恨,他只想尽快解决这个事,“该坐牢坐牢,该赔钱赔钱,至少你得到一个惩罚,她这两年的日子太舒服了,周末就出去玩。”在赵勇看来,与自己家的灾难相比,对方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反而还住进新房。

当被问到是如何掌握对方行踪的,赵勇不愿意透露细节,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赵勇也想过工作,但唐山建筑行业不景气,工资很低。而他要一边照顾父亲,一边打官司,无法正常上班。

他也接过一些项目做兼职,比如为农村宅基地盖房设计方案,设计费1万元,但要一两个月才完成,中间还要不断沟通修改,比画画还累,后来他就不做了。

“她要是跑到阳台掉下去怎么办”

刘明月名下的房子位于唐山市最南边。小区还在建设,寒冬里土被挖掘机翻到一边,几根树枝光秃秃的。

但屋子里很暖和,刘明月的姨妈刚从农村过来陪她。在刘明月打电话给她之前,她对黄淑芬欠钱的事情并不知情。

这位农村女人眉头紧锁,对漫天的谩骂不知如何是好,陆续到来的媒体更让她不知所措:“这孩子现在要自杀了,我把她锁在屋里不让出来,不然她跑到阳台掉下去怎么办啊!”

11月25日,法院作出拘留决定后,黄淑芬没有提起复议。在刘明月的陪同下,母女俩去了法院。刘明月称,她们想见赵勇,与对方和解,商谈赔偿事宜。但赵勇不愿见她们,双方最后没能见成。工作人员只能居中传话,从下午三点一直谈到次日凌晨,还是没有谈成。

黄淑芬被关进了拘留所,也被列入全国法院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刘明月一个人回到家里。

赵勇发布的视频曝光了黄淑芬和刘明月的照片、联系方式和住址,网友都在辱骂两人老赖,认为法律应当维护公平正义。刘明月朋友圈里,一个昔日的同学也转发了视频,并配文:为了正义。

她的手机每天都会收到大量谩骂的短信和电话,她的邻居也加入了围观。当澎湃新闻去采访时,刘明月家来了十几个邻居,他们称在事情发生后跑到刘明月家来询问。

“她不主动说,我们拿着视频,一点点问,跟挤牙膏似的,挤出来的。”一位邻居说,“她们家真的没钱。”

25岁的刘明月涂着卷翘的长睫毛,但目光呆滞,眼泪像是哭干了。她不热衷解释,对于接受媒体采访一事,也没有太多主见。

刘明月出借车子,但在法律上无过错,不担责。邻居和姨妈都认为赵勇不该把她公之于众。

由于自己不是男孩,刘明月出生后7个月,父母就离婚了。她跟着母亲辗转于不同的亲戚家生活,从四年级到初三都住在姨妈家。大一点时,母女俩开始在外租房住。她一直希望有自己的家,买房是多年梦想。

2014年6月,刘明月委托一家房产网站为她争取会员额外团购优惠。7月,她交了5万元买房的定金。8月,又交了尾款12万元,付清首付。刘明月的房子90平,是这个小区最小的户型。

原本于2015年初应该建成的房子延期了,拖到2015年底才交房。车祸发生5天后,刘明月签了商品房买卖合同,办理了五年的贷款手续,每月还贷6000元。目前还有20多万贷款。

售楼处的工作人员介绍说,如果刘明月不买下这栋房子,定金就拿不回去。因为贷款还未还清,她没拿到房产证,这个房子处于抵押状态。

她所住的小区周边刚刚开发,交通不便。之前给黄淑芬开的那辆车肇事被扣押,刘明月凑钱买了一辆新车,首付7万,贷款6万。

她的工作是兼职瑜伽教练,每天早上6点到晚上9点半往返在唐山的各个地方上课,一天要上6、7节课,一节课收费100-150元。除此之外,她跟着母亲黄淑芬做保险业务。

黄淑芬是平安保险业务拓展部门的课长,下面带着二三十个个人做业务。课长属于中层领导,相当于保险代理人,每月收入一两万元,唐山的就业人员平均工资大约五千元。

赵勇在文章中称黄淑芬是高管,他承认这样写有自己的用意,“写高管跟写个小组长那在网上效果是不一样的。我需要煽动情绪,不煽动,大伙不会注意到。”

在刘明月看来,母亲的收入虽然不低,但常常要花钱凑业绩,“业绩不够的时候,他们都会逼我妈自己去买业务,她的贷款有很多”,她向记者出示了黄淑芬浦发银行信用卡的还款短信和公司群通知,表示母亲压力很大。

但据平安保险的一位职员透露,虽然有业绩,但是基本都可以完成,通过贷款才能完成业绩的人特别少,“这样的人不太称职”。

11月底,澎湃新闻记者来到黄淑芬所工作的唐山金融中心平安保险大楼,一出电梯,就看到四周都是课室,学员们一样围坐在一起上课,而“黄淑芬课”已经被撤,门也锁着。课室之间存在竞争关系,由于不是同一个课,人们大多不了解她。

“没毁,也没成就”

唐山市中院于2017年11月28日对黄淑芬之女刘明月名下房产进行查封。11月29日,刘明月向法院提起执行异议申请书。她整整跑了一天才完成。

刘明月的姨父姨妈陪着她。晚上回来时,刘明月中途称有事要下车,一会儿就回家。但半小时后,她打电话告诉姨父暂时不回来,有重要的事。她不愿意告诉姨父具体是什么。

“倔,这孩子太固执了!” 挂完电话的姨父很无奈,在他眼里,黄淑芬家里的女人都是这样的脾气。

“脾气暴躁,她倔,她笨,她表达不了,她一激怒,就更不知道怎么了,”姨父认为,赵勇发布的视频里的黄淑芬可能是被激怒了,因为当时见面时只有她一个人。

45岁的黄淑芬只念过初中。她十几岁时父亲去世,母亲拉扯三个孩子长大,家里总是穷;后来女儿出生不久,丈夫跟她离婚,她带着刘明月寄人篱下住在亲戚家;在食堂做过饭,也当过裁缝,花几千块租了个裁缝铺做生意,也住在里面,一直没有个踏实的“家”;即使后来,她跟一个比自己大十多岁的男人再婚,对方还是没有房子,几年前两人离婚了。

裁缝做久了肩疼,大家也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干起保险了。姨父说,想象不出来,“不善于表达”的她怎么卖得出保险,“你能接触到她的话,你就了解了……”

邻居也说黄淑芬性格内向,在小区遇到时,跟她打招呼,她总是笑得很腼腆。黄淑芬家养了一只狗,有一次,她想找一位邻居家的狗给自己的狗配种,但是每次见到,黄淑芬都不好意思开口。

刘明月说,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感情很好。车祸发生后,母亲大概是怕她担心,从来从跟她提过后续进展,“我知道的很少很少”。

今年夏天,刘明月发现母亲的心情不太好,她无意中在母亲使用的车上发现了判决书。一个月前,她曾偷偷请邻居帮忙张罗一下卖房。邻居向记者证实了这件事。

“我一直都是想卖房卖车,赶快去帮我母亲解决这件事情。但是他不给我们商量的余地。那么多钱,我就算卖了房卖了车,也还不起他”。刘明月解释,她们不是不想还钱,是想分期给付。

但黄淑芬不希望女儿卖房。当刘明月去拘留所探望她时,同行的人问她是否愿意卖房赔偿,黄淑芬坚定地说,不愿意,并且哭了。

“如果赵勇可以帮我澄清,让我可以继续工作。我可以为了我母亲,把房子卖掉。”刘明月叹着气。

11月25日,刘明月以49000元卖掉了那台大众POLO小轿车,又向亲戚借了些钱,帮母亲还了一笔到期的贷款,剩下三万送到法院交纳赔偿款。法院已通知赵勇,赵勇尚未领取。

同日,黄淑芬向丰润区执行局提出调取证据申请书,请求调取她在华夏、交通、浦发、平安、微粒贷、支付宝、平安新一贷、云贷、借呗等金融机构贷款和还款情况。

12月1日,唐山市中院发出《关于赵香斌与黄淑芬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的情况通报》,称法院正在对黄淑芬的财产及黄是否存有转移财产情形进行深入调查,一旦发现可供执行财产,依法处置变现并及时给付;一旦查实黄涉嫌拒不执行法院判决裁定罪,将依法从快移送公安部门追究其刑事责任;根据执行工作实际情况,对案件执行不能的部分,及时启动司法救助。

律师丁金坤说,本案处理的关键,在于能否调查到转移资产的证据。如果刘明月购买的车和住房中,有黄淑芬的出资,就可执行给付,但如果是现金转移,没有证据,则不能执行。

在丁金坤看来,即使黄淑芬有许多债务属实,也应抽出比例归还赵勇赔偿款。债权虽然平等,交通事故赔偿款在法律上没有优先权,但道义上应该先赔偿造成别人苦难之债。

这一天上午9点,赵香斌去世。赵勇说,他没有爸爸了。

交警告诉赵勇,如果想追肇事者责任,需要法医做尸检,他跟家人商量后,同意解剖。当晚进行。

赵勇说,他不否认,黄淑芬是一个好母亲,好邻居,好领导。但是在这件事上,他觉得她虚伪。“因为你伤害到我父亲了,你不负责,你躲,你赖。”

回望过去两年,赵勇觉得自己“没毁也没成就”。

他在想:未来会有一个好结果,一个坏结果。好结果就是母亲逐渐好了,养了条狗,他挣钱还债,回归正常生活。不好的话,妈妈也没了。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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