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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关于新华日报副刊的那些记忆

新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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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 劭

送白菜的知青刘丽明,12年后考进新华日报也成为一名编辑。上周,王老把收藏了44年、刘丽明在新华日报发表的处女作《在路上》的手稿交还给了她。

《新潮》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推出著名专栏《画戏·话戏》。

总编辑樊发源曾用尺量过王老桌上来稿的高度。

〚编者的话〛 纪念新华日报创刊80周年“我与新华日报征文”启动后,稿件如雪片般飞来,投稿者除了读者、作者、通讯员,更有许多老报人。他们,视工作为生命的意义,视奉献为最高的道德,视报社为精神的归宿,于无声处,打造了新华日报的品牌、品格与风骨,铸就了新华日报的传统、文化与理想。今天,我们选登高级编辑、在本报副刊工作40年的王劭的回忆文章,这是新华前辈感人至深的一帧小影,也是新华日报副刊跟随时代不断创新的见证。

在新华日报工作了40年,时日不算短,而且一直坐在副刊编辑位子上,总有些记忆吧!但是,有些是不值得记忆的记忆,有些是残缺的记忆,把剩下的再作些简和略,长话短说。

一辆除了铃响哪儿都不响的自行车

在部队10年。我于1958年夏从北京转业来到南京。

因爱好文学艺术,到南京见到接待站的同志,便提出到报纸或刊物文学部门的愿望。那位接待站的女同志很好,给我联系了新华日报。

和我谈话的是文教组组长。一问一答,时间很短,最后说了一句:还有什么别的材料吗?拿来看看。第二天我送去了我写的散文,隔了两天,接待站的同志告诉我,报社要你去报到。

到报社后,分配我做副刊编辑。

这是我那四十年的头一天。

此前,我爱人已由中央纺织工业部转到江苏省行政干校,并在学校里分到了宿舍。组里领导知道那地方离报社很远,便把一辆自行车交给我,作上下班用,平时公用。

那辆自行车,实在破旧。侯宝林有个相声,说一辆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到处都响。这辆自行车反了过来,除了铃响哪儿都不响——光秃秃的,没法响。好在报社有修车的,不论哪个零部件坏了都可以换,就是没有整车。

这车子骑起来十分费力,雨雪天更让人头疼。从新街口的报社到宿舍,向北先过鼓楼,斜插西北,上了北京西路走到头,然后拐上一条小路。小路乱石掺了泥土,坑坑洼洼,弯曲狭窄,还有坡度,上下坡均须推着车子。那里已是城郊,两旁种了庄稼,夏天茂密的玉米林夹道,晚上没有路灯,黑乎乎一片。

在单位看稿常常要到晚上11点,推着自行车回家,学校的大铁门已经关上。初与学校商量,晚上请传达员开锁开门。但总把人家喊醒给我开门,我又不是该校的人,歉疚积累下来实在沉重。我与家人向校方提议,传达员每晚锁上铁门后把钥匙放在传达室外窗台上,我爬铁门进来开锁开门,把自行车推进来,再负责把门关好锁上。之后,我每晚照此办理。这铁门爬起来并不容易,爬第一个横档时小心翼翼,一只脚蹬在自行车座上,爬向更高一档时,要引体向上,翻过无档的铁篱笆。下来时仍须小心翼翼,不能咚地一声跳下,以免惊动已经入睡的传达员。那时年轻不觉得苦,倒因不必再麻烦人家而心里轻松。

由于下班迟,睡得晚,第二天起床后来不及在家吃早饭,赶紧出门,推着自行车走到小路与大路接头处的早点摊前,买一块大饼一根油条卷上,迈腿上车,骑行中解决“民以食为天”,然后便是饭后一支烟。后来得了萎缩性胃炎,切下一大块胃,大约与此有关。

这种赶路法,熟悉了,便可测算出,吃早饭占骑车时间三分之二,抽支烟占三分之一,二者相加正好来到报社大门前。

三年困难时期,群众生活很苦。一天,一位部队作者来报社找我,谈起军区的写作情况,说军区宣传部门调来一些作者,帮助老干部写在江苏地区开展抗日斗争的回忆录。得知这一信息,我十分高兴。八路军新四军英勇战斗,痛击日寇的事迹,是最好的教材,定能给广大群众以启迪,振奋精神,克服暂时的困难。第二天我就带着介绍信去军区宣传部,他们很热情,商定在本报副刊上陆续发表。其中有刘飞的《阳澄湖畔》,1961年7月发表,京剧《沙家浜》即据此本事。此外大约还有八九篇,成为一个系列。

另有我约的吴强的回忆录《我为什么写》,引来了丁秋生的《草地往事》、钱钧的《黄老领我宣誓入党》、杨献珍的《草岚风雨序》、严光的《回忆朱家岗战斗》。

《新潮》的诞生与马得的《画戏·话戏》

文革期间,领导决定,原来的《新华副刊》改名为《工农兵文艺》,零零碎碎出了若干期。文革一结束,我想应该改刊名。一者,其名因适于文革而定,文革后应面貌一新;二者,此名似有排挤其他人群的意味。取什么名呢?各地报纸副刊及杂志多借用当地有特色的事物的名字。本省原有杂志《雨花》,文革后复刊开会,我参加了,在会上他们宣布仍用旧名。所幸还有座钟山,本身巍峨,又闻名全国甚至海外,于是提议改为《钟山》。谁知此名用了一段时间,本省创办一大型文学刊物,也取名《钟山》。虽然我先他后,但哪好纷争,改吧。江苏地跨长江,长江曾被称扬子江,经我提议,改成《扬子江》。约略过了两三年,又生枝节。有人告诉我,被称作扬子江的只有一段,其流域不为江苏独有。我一惊,这话对,怎能霸占那么长的江,只好改。

当时,粉碎了“四人帮”,拨乱反正,全国文学创作欣欣向荣,势若春潮。联想到五四时期,稍后于《新青年》,北大几位学生创办了刊物《新潮》。该杂志一出世便很有生气,俨然《新青年》的承绪者。我们为什么不能以此二字作副刊名以显示这新的浪潮呢!我提出后,领导同意。至于字体,用鲁迅的字不很好么。我知道曾出版一册宣纸本鲁迅手稿,便到报社资料室找到此书,选出“新”和“潮”两个字,复印后制成两三块字体大小不同的铅版,以适合版面需要。后因要稍作变化,又有了印刷体的方块字。《新潮》诞生了!

刊名的变换很费了一番周折,刊中专栏的变动,则为内容所需,这里列举两个专栏。

一是《故乡情》。

总的说来,从副刊走出许多有成就的作者、作家,有的全国知名,成为本省文化界的骨干,副刊的稿件多出自他们之手,增色不少。但是,若要内容更丰富涉及面更广泛,需要外地作者助力。可是开头难,只能多作联系。想起常年在外地居住、类似外地人的江苏籍文学艺术家,多是名家,知识广博,阅历丰富,文笔也好,何不请他们写。他们乡情未泯,即使年老体弱,一经相约,也会拿起笔来,叙思乡之情,于是推出《故乡情》专栏。

他们中有不少人住在北京,必须亲自登门相访。可是,何人现属何单位、家在何处,一无所知。我记起在北京部队同一部门工作的战友,他的儿子在北京现代文学馆工作,也许可以帮忙。果然,电话一通,难题解决,很快收到一本全国知名作家艺术家名册,上面注有原籍、在京住址、电话号码。我立刻赴京奔忙,暂时不在家的,则给他留下约稿信。住在天津、上海、杭州等地的,去信约稿。这样,收获了近20篇,包括杨乐、菡子、潘荻、骆文、戈扬、涂克、骆玉笙、严辰、戈宝权、汪曾祺、赵青、陈学昭、凤子、逯斐、叶至善等。

特别要提到骆玉笙老太太。她是京韵大鼓名家,过去的影响不说,单说她以强烈高亢和低回宛转的大鼓声腔,为电视剧《四世同堂》演唱的主题曲,十分感人,广受称赞。这位高龄老人收到约稿信后,迅速写了稿子寄来,题目是《南京——我艺术的摇篮》,述说了当年艺人的生活,表达了对这片土地的怀念。

另一专栏《画戏·话戏》。

这是马得的作品。

他的戏剧人物画,风格独特,声名远扬,很为人们所喜爱。新凤霞说,看马得的画,好像听到了锣鼓点子。马得为人宽厚,睿智,作画刻苦。我和他相知多年,他夫妻调离报社到出版社后,我有时到他家畅叙。他话不多,会突然来上几句,有见地,语言生动。一次,谈笑间我冒出一个想法:可否以其画与文合成一个专栏呢?我一提出,马得夫妇欣然赞同。当即议出专栏名“画戏·话戏”。我补充说,文不能长,以四百字为限,有所提示也应点到为止。并商定,他若外出,要计算好日期留下画与文,我开玩笑说,这是买路钱。此专栏经领导同意后,正式推出。刚出了几期就大受欢迎。有读者来信说喜爱这个专栏,每次都剪下贴在本子上。有位读者来信提了个要求,说他公干出去几天,登载这个专栏的报纸找不到了,希望补寄给他。有的建议此专栏出齐后出书,有的写文赞许。当时的总编辑金靖中要我剪贴一册,打算以后印刷成书。

大约过了两年多,马得的夫人、画家陈汝勤来电话,说省美术出版社要出书,让我写一文介绍。我当然高兴,依嘱写了,成为《画戏·话戏》一书的前言。

此书印得很精致。马得去香港开画展带去一些,很快卖完。后来又印刷了第二次第三次。马得寄赠一些人,他把回信摘要复印了给我,现在照记如下。华君武:“画戏又话戏,足下一人耳。人物形神兼备,雅俗共赏,令我叹服。”毕克官:“样式使我精神一振,很别致。”黄裳:“书名取得好,内容图文并茂,既有欣赏价值,又有认识价值,少见的美术书品。”姜德明:“书名亦好,颇有意趣。”

后来马得说,此书是我“帮他挖出来的”。

来稿必看!40年从稿件中“挖”宝贝

马得说“挖”,我确实“挖”了40年,从众多来稿中“挖”宝贝。

文革前,一天中午,我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上班时间一到我醒来,本组的一位同事告诉我:老樊(总编辑樊发源)来过,用尺子量你桌上的一摞稿子。我笑了,那是未看的稿子,是办好副刊的源泉。

从当编辑起,我逐渐形成了一个坚定不移的信念:来稿必看。虽然常感时间不够,也不丢弃。作者写文章不易,甚至是呕心沥血,即使未达到发表水平,其努力却是真实的,决不能无视他人的劳动。如果一篇中只有部分写得不错,我也会写信指出其优长及欠缺。更何况有的作者起点就高呢。

著名作家黄蓓佳,最早寄来一篇小说《他们又长大了》,写几个孩子为小鸡治病,童心可爱,有真实感,编发了,不惜版面,还由美术组画了插图。她去北京上大学前来向我道别,才见了面。后来,她在一次会上说:“王老师是我们父女两代的编辑,那小说是我父亲建议我寄给王老师的。如果那篇稿子没发表,也许我不会走文学之路。上大学后,学校要求学生成为研究人员,而不是培养作家。由于惰性,又写了一篇两三千字的稿子,想起王老师,又寄去,又用了。这两次都是关键时刻。王老师给了我命运的启示。”她言重了,其实是她自己找准了路,我只是尽了编辑的职责。我问了她父亲的名字,才恍然大悟:我编发过她父亲的散文,写得很好,但未曾交流过片言只字。

那时,只要能抽出几天时间,便下去走走,熟悉作者,谈谈写作中的问题。一次去苏北一矿区,趁机下了矿井。那是个钢铁掌子面——煤层厚不足一米,以钢铁作支架,故名。进入后,矿工只能侧身躺着,手持风镐采煤,再加上煤灰弥漫,十分辛苦。上井后,和他们同在24小时供餐的大食堂里吃饭。他们边吃边大笑着谈生活谈生产。虽然不同桌,我听着看着,十分欣赏,记在心里。后来从每天几十份的来稿中发现了在煤矿工作的周梅森的稿子《家庭新话》。看过后,心中冒出一句:它传递了矿山的爽朗。《家庭新话》中,人物开朗、生动,洋溢着矿工的大气,且有当地习俗的印迹,让我记起我下井的经历,当即给周梅森写信,告诉他准备刊用。周梅森曾说:“我的处女作是在1978年3月24日发表的。在这之前,我写了几十万字都没有变成铅字。我这篇稿子寄出后,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接到了信说是留用。过了些时日,我在贴报栏看到发表了。我很兴奋。从某种意义上说,比我后来发表长篇还有意义。我那篇原稿大约七千多字,发表的是三千五百字。王老师给我改的。我看来看去,好像内容没有少什么。我当过编辑,有体会,不愿给作者改稿,怕作者不理解,发表了还骂你。像王老师这样不可多得。过去总给作家开会,有意无意忽略了文学事业中编辑这一重要环节。”

与此类似的有两件趣事。

一位插队女知青,投来一篇稿子,记她在农村长途汽车上的所见所闻所感,清新而有意趣,可用。此稿用纸横格线相距很窄,字写得既小又密。因要多处修改,必然凌乱,排字房上夜班的师傅辨认会很吃力,所以我边抄边改。我抄过不少稿子,均是因为要多处删改。此稿发表后不久,女知青到报社来了,带着一棵大白菜。那时在城里很难买到这么好的白菜,从农村背到城里,放家里好了,带到这里干什么?她见我迷惑,说是送给我的。我一惊,笑了。她不落俗套,用此作礼物,人说礼轻情意重,她这礼也不轻啊!我不要。她说,你还让我背回去吗?一个女孩子,背来不易,忍心让她怀着难以释然的心情背回去吗?算了,收下,有机会再付钱吧。交谈了十几分钟,她见我又低头看稿,打个招呼,走了……一回首,几十年过去,这钱还欠着。

一天,传达员打来电话,说有人找我。我下楼到传达室,见是个男青年,长相清秀,身材不高,不认识。他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我编发过他的稿子。他被北京大学录取,刚从乡下来,从南京转车去北京报到,趁此机会,来表示感谢。我祝贺他,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无话。忽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紫红的又圆又大的苹果,递给我。我茫然,还没转过弯来,他和我握手告别,走了。前些时候,报上刊登一则新闻,报道一位作家获得一个国际著名文学奖项。我猜是他。估计他早已忘记我,我呢,也只记得那个紫红的大苹果了!

一位作家在文中说我把最好的年华献给了编辑工作,“血管里流淌的是红墨水,血化在涂改稿子的红黑水笔迹中了。”当时看过并未有什么惊喜,只是记住了这有意思的说法。现在回想,这40年,确是不忘初心,心无杂念,为办好报纸作出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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