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旁听了一个民事案件，在法庭辩论中，被告提到了原告的悔婚行为，被告说：“都是她妈逼的……”本来挺正常的一句话，但传到原告耳朵里变了味儿。原告当场就急了，双方开始互相问候彼此的妈妈姥姥奶奶祖宗八辈，法官屡次喝止都无效。
像这种在法庭辩论阶段辩着辩着变成吵架骂街的事挺多，尤其是标的很小的民事官司，原被告特别容易激动恣意。反倒是标的非常大的经济案件，比如俩上市公司的合同纠纷，大家都能够保持绅士风度，在法定的界限内辩论。
辩论、吵架、骂街，三者都是嘴上的功夫，规矩由多至少，由繁至简。辩论最文明、最考验智商情商知识储备反应能力。以前曾搞过大专辩论赛，这个舞台最能体现辩论特点，大家都微笑着，彬彬有礼，把电视关了声音以为是恋人说情话，但声音一开，就发现输攻墨守、唇枪舌剑，大家都在用内功攻击对方的漏洞和罩门。但场上无论多激烈，场下还是好朋友。这特别像武功大师比武，比如少林方丈和武当掌门激烈地打斗，打着打着一方说声“承让”，打斗就结束了，然后俩人手拉手喝酒吃烤素串去了。这样的比赛，谁胜谁负的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享受了整个过程。
吵架就差点。规则少了，盘外招多了。论点论据论证当然还要讲，但分量低了，声调语速气势开始做主角。例如央视节目《开讲了》曾有一期，一个质疑易中天的博士生和一个女生争论，女孩质疑还没完，博士就打断人家，以高亢的声调超快的语速反击，他以为是辩论，其实是吵架的素质。当然，这家伙结果很悲催，因为挑衅的是易中天这样的对手。但吵架也有吵架的规矩。我小时候常见两个农村妇女吵架：俩人脸几乎贴在一起，互相使用言语攻击，你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她说你是“克死老公的丧门星”，双方都基于一定的事实，只不过有所夸张，例如张三不生孩子，李四丧夫。同时基于同样的道德标准，比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比如“三从四德”。但俩人无论怎么吵，都恪守村妇吵架的规矩，绝不骂街，绝不动手，即使对方吐沫星子喷自己满脸。
相比之下，骂街是最low的。参与双方不讲逻辑，没有论证，纯粹使用脏话攻击，比如“你是狗”“你是猪”什么的，攻击者意图通过脏话攻击让对方血量一点点降低，什么时候对方崩溃，嚎啕大哭，这场骂街大战就game over了。当然，敢于骂街的都是高手，很少有听到一两句话就倒下的。所以，很多时候骂街是场持久战，双方比的是体力，比的是早饭谁包子吃得多，扛得住饿。
如果辩论发生在法庭上，就叫做法庭辩论，规矩就更多，要求就更严，各种条条框框不仅是彼此共识，甚至被写进法条，国家用强制力去保护，违反了会招致严厉的惩罚。
法庭辩论的目的是为了查清事实，准确适用法律，所以对抗双方必须围绕这个中心展开，同时遵守诉讼辩论的规则和程序。参与人常犯的一个错误是打断人家的发言：人家刚说到一半，这边的人可能好莱坞电影看多了，马上站起来说“我反对”。人家也看过电影，也不含糊，来句“我反对你反对”，然后这边再说“我反对你反对反……”，参与者边说边数“反对”这个词的次数，避免一不留神叛变投敌。双方絮叨下去，本来很严肃的“反对”变成了相声里的包袱，旁听席有的人捂着嘴偷笑，有的人张开嘴大笑。要是法官不赶紧制止，法庭就变成德云社了。
想在法庭辩论中获胜，靠的不是逼人的气势、粗俗的语言、夸张的表情、声调的分贝，而是对事实准确的把握，对法律全面的理解，丝丝入扣的逻辑推理，对焦点问题的清晰阐述。我一个同学曾经历过一次最高竿的辩论胜利：对方律师拿出一本书，“关于这个问题，最权威的某某学者在他的书里曾这样论述……”等这个律师滔滔不绝地说完，同学说：“嗯，我就是写这本书的那个学者。”
（作者系公务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