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携程亲子园虐童案引发舆论持续关注。虐童案背后,关于亲子园利益相关方的种种分析出现在网络上。
这起虐童案背后究竟存在哪些问题？
暴露了幼托市场的哪些监管短板?
上海携程亲子园虐童案一经曝光,在不到24小时的时间里,舆情持续发酵。今日上午,记者来到位于上海市长宁区金钟路携程总部的携程亲子园,看到这里张贴了告示,明确即日起停业整顿。门口聚集了不少媒体记者和自称家长的人。
就在记者就此事展开调查时,上海长宁警方发来情况通报:11月8日上午,上海携程商务有限公司向长宁警方反映称,发现其开办在办公楼内的携程亲子园存在工作人员疑似伤害在园幼儿身体的行为。警方立即派员到场控制了4名工作人员,现在其中3人因涉嫌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另据了解,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检察院已于第一时间指派未成年人刑事检察部门提前介入此案,引导公安调查取证,依法维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
舆情发酵
在上海,孩子进托儿所、幼儿园比进小学、初中更难。
“民办的上不起,公办的进不了”,即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让孩子入园,家长还得担心孩子吃得饱不饱、睡得好不好、会不会受虐待。正因为家长的这些心理,携程亲子园虐童案曝光后,迅速引起舆论关注。
在携程亲子园虐童案中,除了已被警方刑事拘留的3名嫌疑人,与事情有关联的还有几家单位,其中有“为了孩子学苑”、携程亲子中心,还有《现代家庭》读者服务部。《现代家庭》读者服务部是“为了孩子学苑”的归属单位。
公开资料显示,《现代家庭》读者服务部在11月8日致歉称:发生如此严重的事件,我们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也暴露出内部管理方面存在明显的漏洞和不足。对此次事件给孩子和各位家长带来的伤害,我们表示深深的歉意……
其主管单位上海妇联也发函回应:对“携程亲子园事件”深切关注,上海妇联一直致力于切实维护妇女儿童合法权益,对这起伤害儿童的恶劣事件表示强烈谴责。
据了解,携程在早期组建亲子机构时,由于场地不达标、不具备幼儿供餐条件、不具有托幼资格等原因而无法开班,后来在长宁区妇联的牵头下,选择“为了孩子学苑”作为第三方教育机构,并与家长建立了三方机制,购买了公众责任险,才正式开办了携程亲子园。
不过,据家长透露,携程亲子园虽已在2017年6月1日通过项目验收,但迄今为止未得到上海市教育局的审批备案。
早在警方发布通报前,记者就案件涉罪问题采访了华东政法大学研究刑法的老师。这名老师告诉记者,携程亲子园虐童案的嫌疑人适用“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这是刑法修正案(九)通过的新设罪名,此罪将非家庭成员之间的虐待行为纳入刑法规制的范围。
刑法第二百六十条之一规定:对未成年人、老年人、患病的人、残疾人等负有监护、看护职责的人虐待被监护、看护的人,情节恶劣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探寻真相
那么,3名嫌疑人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虐待孩童?记者联系了长宁警方。工作人员透露,案件正在调查中,已经作了大量笔录,但具体内情不便告知。
有家长把矛头直指第三方教育机构,即“为了孩子学苑”。有家长称,该机构为了压缩成本,提高利润,用极低的年薪招聘幼教老师,甚至不需应聘者提供任何资质证书。而且,该机构也没有按照原先约定的1:7比例配备老师,如果按此比例,100个孩子至少需要配14名老师,而到现在为止,只配了4名老师。
“没有资质和经验,拿着低工资,却要照顾那么多孩子,出现虐童事件是必然的。”这位家长告诉记者。
资料显示,上海市目前有50余万名待托育孩子,1605所托育机构,其中公办幼儿园1151家。由于现实需要,上海一些大型企业,尤其一些以青年职工居多的新兴企业,亟需通过开办自己的亲子机构来解决托育难题。
据统计,目前准备开办职工亲子机构的企业有59家,按照每家企业100个孩子、每个孩子每月3000元的保育费计算,每月费用可达1770万元,全年费用高达2.12亿元,而且这些亲子机构的场地一般由企业免费提供,其中利润之丰不言而喻。
“净利至少在30%,这是一块巨大的蛋糕,因此竞争激烈。眼下无论有资质没资质、有经验没经验、有团队没团队的都希望分一杯羹,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为了孩子学苑’有背景,所以才被入选。”上海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教育机构负责人告诉记者。
阳光监管
其实,携程亲子园事件并不是孤立的一起托育机构虐童事件。据媒体统计,今年以来,国内相继发生了郑州一家幼儿园老师殴打20多名孩子、河北宝丰一名幼儿园女教师多次针扎20多名3岁左右的孩子、吉林长春麦瑞斯幼儿园一名幼师多次摔打撞击两名儿童等案事件。
纵观这些案事件,托育机构的监管存在不少问题。
“我们知道,不管是我们携程董事长梁建章还是上海市政府,都是真心实意为民办实事,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和现实困难。这种‘政府牵头、企业出钱、职工省心、舆论满意’的职工亲子项目本来是两全其美的事,但一到现实执行中,就走了样、变了味。”一位携程职工告诉记者,“个别无良的教育机构破坏了整个市场秩序,现在每个家长心中的安全感荡然无存,孩子一送进托儿所和幼儿园,心中就没底了。”
那么,如何建立有效的监督和监管机制、如何提高教育机构的自律能力?
“请把幼儿园的监控导入家长手机!这在目前根本不是技术难题。”一位家长亮出了自己的观点,得到其他几位家长的支持。
记者了解到,借助移动互联技术,开发App客户端或者利用微信公众号等方式,都可以将特定的监控视频连入手机,用户可以随时随地查看监控情况。
那么，虐童事件给社会心理带来哪些影响？
面对时有发生的幼儿园虐童事件,孩子的心理会受到什么影响、家长该怎么办?
幼儿遭虐待将影响成年后生活有家长“送礼”以求孩子不受委屈
“那是我一辈子的屈辱”
亲子园虐童事件曝光后,携程开了道歉会。
道歉会上,一位妈妈几近崩溃地说,“我们家孩子17个半月,老师给我宝宝半小时喂了半管芥末,然后宝宝一个小时拉了6次,10分钟一次……老师还不给宝宝换尿布……老师还拿消毒水往孩子的眼睛和嘴里喷……”
看了监控,家长才知道,原来老师的虐待行为是一整套的。
其中一个孩子已经产生了应激反应,需要心理疏导。
愤怒、担心,在采访过程中,这是大多数受访家长的态度。在受访者中,今年刚过而立之年的郭林,对此更加敏感。
回忆起往事,郭林仍旧表现得有些“咬牙切齿”。“当时,小朋友之间互相踹着玩,有一个小朋友被我踹急了,就去找老师告状。那个老师不问青红皂白,就让我脱裤子把屁股露出来。”郭林说,“老师当众脱下我的裤子,包括内裤在内。那是我一辈子的屈辱”。
郭林告诉记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次“屈辱”,“后来上了小学,我就不喜欢和老师打交道,甚至是逃避老师。这样的直接后果就是学习成绩不好,最后大学也没考上”。
“一个人在幼年和童年时期的经历会储存在他的记忆里,并对这个人产生很大的影响。遭受老师虐待之后,肉体上的伤害很快就会过去,关键问题是这些经历会对他成年以后的生活产生多大程度的影响。”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复兴医院的儿科医生对记者说,孩子4岁时正是形成自主性的时候,让孩子当着其他孩子的面脱裤子、下跪,会伤害孩子的自尊心,破坏、阻碍孩子自主性的形成,使孩子的社会性发展拖后。“孩子在这个时候的是非判断是非常单一的,他会认为老师所有的行为都是对的,这些孩子将来也许会产生暴力倾向,也许会用这样的方式对待其他的孩子,甚至是对待自己的孩子”。
郭林说,2012年7月,英国皇家艺术学院举办了一场展览,所有作品都来自曾经遭受虐待的儿童,他们在艺术家的指导下,用作品展现内心的创痛。一位名叫雅尼的创作者当时28岁,他在童年时被父亲毒打,此后离家出走,每次被找到后送回家,得到的是更加凶狠的毒打。雅尼创作的流血儿童的雕塑,触目惊心。
焦虑家长们的各式选择
正是因为虐童对孩子心理造成的影响,一些孩子家长开始焦躁不安。
北京市丰台区某私立幼儿园园长张老师对记者说,这几天有家长为了了解孩子情况,偷偷观察幼儿园。
除了偷偷观察幼儿园内的情形,一些家长也在想其他办法避免出“问题”。
顾晓媛是一名全职妈妈,她的孩子在今年9月入园。孩子入园前,顾晓媛在妈妈群里与朋友商议,如何让孩子不受委屈。商议的结果是送礼。“这是妈妈群里20位妈妈达成的共识,大家甚至还讨论怎样送礼才能不给老师添麻烦、送什么礼才能让老师称心。”顾晓媛说。
即便如此,顾晓媛每天还要对孩子进行全身检查,“我在给孩子洗澡时会仔细检查她身体的每个部位,同时了解她的心理状态,以防不测”。
这么做是不是太过紧张了?顾晓媛无奈地笑了笑说,“紧张点总比出事强”。
也有家长认为,没有必要给老师“送礼”,但在挑选幼儿园时要做足功课。
“要么凭运气,要么挑选当地最好的公立幼儿园。”这是北京市民李如鑫的看法。
“我堂弟的女儿曾在一所收费很高的私立幼儿园上学,结果孩子还是被打。”李如鑫说,“我的孩子念过中等的私立幼儿园,上中班时转到一所公立幼儿园。前后对比,我发现公立幼儿园对老师的管理、对儿童发展的研究都比较好,老师有自己的教育理念和职业道德。”
“从孩子上幼儿园开始,我每天晚上都会和孩子谈心。我会问他在幼儿园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他也会问我工作累不累、打算讲什么故事。在这种像朋友之间的交流下,孩子会放松心情讲述一天发生的事情,一方面可以训练孩子的表达能力,另一方面也可以帮助家长掌握孩子在幼儿园的情况。”李如鑫说。
不过,很多家长认为孩子的表达能力太弱,很难从孩子嘴里知道真相。
“这也是虐童事件多发生在幼托班或幼儿园小班的原因。我觉得,可以从孩子断断续续的语言、监控视频、孩子的情绪变化、与老师的沟通四个方面了解真相。”李如鑫说。
专家观点
▲中国政法大学青少年犯罪与少年司法研究中心主任皮艺军:
“虐童”的幼师违反了最基本的伦理道德以及职业道德。从监管方面来说,目前的监管制度基本上是一种原则性的,没有操作上被测量、被检验的可能性。监管缺乏可操作性,这是监管方面最根本的问题。
如果我们从零开始、从源头开始整治,虐童事件是很难发生的。也就是说,一旦发现老师有轻微行为,就立即对他进行严肃处理,比如扣工资、全员检查等,这是可以办到也是非常有效的。幼儿园管理可以做这些事情,只是愿不愿意做的问题。
▲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
接连发生的教师暴力伤害、虐待儿童事件,有当事者个体的原因,需要严肃追究当事人的责任,但学前教育资源不足是导致教师队伍素质不高的基础性原因,这一基础性问题必须加以解决。有人建议加强日常监管,可问题在于,不合格的幼儿园也能被纳入监管范畴吗?不合格幼儿园的存在本身就有问题。因此,我们应加大对学前教育的投入。如果这一基础性问题不解决,类似事件还可能出现。
对挑战法治的教育机构应严惩
该亲子园是携程公司委托第三方机构管理、只向公司职工开放的幼托机构。今天,上海长宁警方发布消息称,其中3人因涉嫌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无独有偶,就在前两天,江苏省南京市栖霞爱德美幼儿园一老师因殴打3岁男童,目前也已被依法刑事拘留。在网络曝光的监控视频中,女老师对一名仅3岁多的小男孩多次拖拽、推搡、脚踢,面对如此场面,现场另外两名老师竟然熟视无睹。
南京市栖霞区教育局官方通报显示,栖霞区爱德美幼儿园隶属于江苏德美教育有限公司,性质为民办幼儿园。该局初步决定,取消该幼儿园今年全年的一切评优评先的资格,并一律取消所有评估。栖霞区教育局已成立由托幼办、职社科、办公室等科室组成的工作组,进驻该幼儿园进行全面调查。
上海携程亲子园、南京爱德美幼儿园老师伤害幼童事件,不是孤立个案。这些教育机构有无办学资格、教师有无资格暂且不论,其中暴露的管理和监督缺位等问题不能视而不见。
在公安机关采取法律手段维护社会良知和公平正义之后,涉事幼儿园的管理部门不应敷衍塞责,应该采取零容忍的态度,对恶意伤害幼小儿童、肆意挑战法治和社会公序良俗的教育机构进行严惩,对情节严重的教育机构直接取消办学资格,以表明管理部门敬畏法治的姿态。
文章来源 法制日报 记者 余东明 赵丽 丁国锋
本期编辑 于澄 宋胜男 郭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