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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 | 巫家坝 菜地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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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划中,巫家坝片区将成为昆明城的“南部城市副中心”。片区旁边的和甸营村,即将面对乡土的巨大变化。


▲远处,高楼拔地而起。随着巫家坝片区的开发,田园景象将发生巨大的变化


在这里租地种菜的姚安人陆续走了。世居于此的村民们也陆续告别赶了多年的关街,告别出租房屋和土地的生活,搬进了昆明城。2017年秋天的收获,也许将是他们记忆中的最后一次秋收了吧。


“城市副中心”里,最后一群种菜人


10月25日,巫家坝片区的489亩土地拍出69.91亿元。这里仍是昆明主城区最受瞩目的地块之一。规划中的巫家坝片区用地面积达到了1091.11公顷,规划为“南部城市副中心”,还将规划建设一个占地面积约5000亩,可以与纽约中央公园媲美的城市中央公园。

城市在发展,家乡在变化。原来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面临迁徙和选择。紧邻巫家坝机场跑道最北端的和甸营村就是如此。

在这里租地种菜的楚雄姚安人即将离开。他们要与这个倚靠了多年的“落脚城市”告别,与菜畦告别。和甸营村的村民可能也无法保证以前每年35万元的收入了,他们得选择新的生活。

和甸营村的历史要翻开新的一页了。土地上那些人的生活,也要翻开新的一页。




9月中旬,巫家坝片区按照新规划开始动工建设。在这里种菜的来自楚雄、曲靖、昭通等地的人很多已经离开。

下午2点半,高天祥抬着锄头,站在和甸营村的菜畦里翻土。他在和甸营村租了3亩多地,两个月前,施工方贴出一张提醒菜农及时收割蔬菜的通知。到现在,只剩下了200多平方米的土地还能暂时耕种。

田埂边的沟渠已经连续一个月处于干涸状态,浇菜的水只能靠人力挑来;无人耕种的土地被牛膝菊覆盖,最高的已长到膝盖。以前,这个时间,正是和甸营村的百亩菜畦里最热闹的时候。

高天祥的几个姚安同乡两天前将地里最后一批蔬菜卖掉,然后开始收拾农具。十几元一个买来的塑料筐几元钱处理给了菜贩,半米多高的铁质菜篮被当做废铁,卖给废品站。

10月20日上午,三户菜农搭伙以700多元的价格租了辆小货车,将打包好的行李从和甸营村运回姚安老家。一个人随车,其他人则以60元/人的价钱拼车回去。

其实,9月下旬就已经有一批人返回了姚安,但高天祥夫妇暂时还不想回去。当时,高天祥看着已经长得有小指头高的小白菜,有些犹豫,后来还是决定继续将菜养大。他拔出多余的杂草和长得密集的菜苗,将长势较好的菜苗整齐地码放到塑料桶内,移栽到另一块撒了白石灰粉的地里,“能种一天算一天”。

10月20日,移栽的菜苗已经长了两发,又卖得了七八千元。高天祥觉得,短短一个多月,出去打工也挣不到这么多钱,不如趁着菜价高,与时间搏一搏。

不过,变化对于和甸营村村民而言,早就发生了。

李云秀是和甸营村人,近几年,即便租金低廉,她的租客仍在不断流失,出租房空着好几间。她不希望拆迁,认为“赔偿款发下来,几下就用完了”,不如看得见摸得着的房屋和土地来得踏实。“25万(每亩地拆迁补偿款)你喊我拿,我分分钟拿得出来。但是这土地一收回去,就再也不是我的了。”




人们已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城中村的房子变成了巨大的财富。无论是用来出租的自建房,还是房屋拆迁补偿,房子都意味着巨大的财富。在和甸营村,收房租、打麻将、四处旅游,是不少村民的生活。


和甸营村一半以上的村民都拥有2栋房屋,有3栋的也不在少数。2008年,昆明进入“去城中村时代”,众多城中村被拆迁、改造的同时,和甸营村因毗邻昆明巫家坝机场暂未拆迁,这成了发达的机会,村里的房租以“三个月一涨”的速度节节攀升。

李云秀说,两栋临街、带铺面的房子,光靠收租金,一年下来纯收入就有25万元。光景好的时候,房租加上种地所得和村内年底的分红,村民一年的收入大概在35万元左右。正是如此,2003年前后,李云秀一家新分得一块土地后,宁可背上30多万元外债,也坚持要把第二栋房子盖起来。

房子建起来了,但和甸营村也在改变。它的变化是随着巫家坝机场和钢材市场搬迁开始的。具体是什么时候,连在村子里租住了13年的擦鞋女工也说不清楚,但她记得,和甸营村最近的一次改变,是因关街的永久关闭而起。

2017年9月23日,关街“关街”了。一周之后的周六中午,和甸营村的餐馆里再也没有一次几十份外卖的订单了。中午12点,在村子菜市场街边摆摊卖炸洋芋的摊主,看着零星走过的路人,干脆拿出手机看起了电视剧。她准备用来炸洋芋的两只油锅,有一只已经一个多月没开过火了。“以前到了饭点,这条路上人多得像赶街一样。”

67岁的张兰芬,是土生土长的和甸营村人,她家的自建楼正对着和甸营村菜市场。每天吃过早饭,她就会坐在巷口卖凉粉摊位沿街摆放的椅子上,打量过往的行人。每当发现有陌生人步入巷子,在她家楼前停下,她便会起身去询问“要不要租房”。

自2016年下半年开始,张兰芬每天出家门,都会随身带着十多串钥匙,每个钥匙环上都挂着个蓝色的圆形磁卡——这是她家大门感应锁的钥匙。5层楼,每层6间房,除留作自住的一层外,到今年10月,张兰芬家总共空出了22间房。房屋难租,她拉长脸,赌气似地说:“和甸营村么,完了!”

放在四五年前,张兰芬可没有闲心去招揽房客。那时候房子好租,有时出租屋上午刚空出来,下午又租出去了;而现在,即便调低了租金,出租广告贴出去好几个月也没人来询问。张兰芬心里着急,但也只能等。

也有一些人等不了。为了吸引房客,他们将房屋整体翻新,把原来的单间打通,改为带独立卫生间的套间。 




最近十年,和甸营村村民开设的旅馆和出租房迎来了大批租客。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楚雄姚安,他们不仅租房居住,还租地种菜,最多时有近80户。

早年,和甸营村村民也种地。但发现开旅馆、做房屋出租更赚钱,收入也更稳定,他们便陆续停止耕种,转而出租土地,靠租金生活。

47岁的何所琼,前半生的大部分时间都与田埂相伴。2003年,何所琼与丈夫经亲戚介绍,从姚安来到和甸营村,租下3亩多地,一种就是14年。

在城市里种地,与在老家种地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何所琼讲,2014年1月,临近年关,关上蔬菜批发市场每公斤大葱的价格从2元飞涨到6元,那是她种菜以来葱价最高的一年。那段时间,她种了半年多的葱被盗,损失近1800元。随后几天,她会拿着手电筒蹲在自家的葱地里,守着那些大葱。朦胧的月色下,田埂里一片寂静,可偶尔还是会听到脚步声、对话声,这让她觉得反常,神经紧绷。

若是在2003年何所琼刚到昆明时,这1800元可以换来和甸营村6亩良田一年的种植权;而现在,1800元却只能租到1亩土质不佳、且距水源较远的地。

收菜的时候,何所琼一天的工作是从凌晨1点开始的。

闹钟响起,位于二楼、13平方米大的出租屋内,她摸黑擦把脸,穿上齐膝高的水鞋,戴起头灯,打亮光,在走廊上揽过几只由塑料和铁线扎成的半米高的菜篮,一手握着扁担、挎着塑料桶,赶往600米外的菜地收菜。

此时,马路两侧,在蛙叫和蝉鸣声笼罩的菜畦里,陆续出现了几个同样戴着头灯的中年人。他们穿着乡街子上买来的几十元一件的花薄衬衫,外搭长袖外套或薄棉褂,斜挎一个小包,蹲在菜地里,一手握镰刀一手握菜,“刷刷”地收割,静默不语。

3个小时后,4个半米高的菜篮里装满了洗净、码放整齐的小白菜和空心菜。何所琼的丈夫打了个电话,确认几天前联系好的贩子到收菜点了,便挑起两篮共50多公斤重的小白菜,向马路边小跑过去。 




凌晨时分田埂边的蔬菜批发交易,是一场菜农与时间的较量。

只要有水泥路的地方,都停满了来收菜的面包车。菜贩与菜农议好当日菜价,打开车后门,嘴里咬着点亮的电筒,两手数钱。这天,何所琼夫妇种了一个多月收获的4篮菜,卖得350多元。

这群赶早做生意的人彼此熟悉,对这个城市的菜价变动最为敏感。“明天我要点小葱,你送来嘎!”“你不早点来,今天的我都收够了。明天!明天我先收你的。”“再过几天,(小苦菜)6块一斤我都敢收,只要你有!”

……

凌晨5点,路灯微黄的灯光照射下,挂着晨露的蔬菜透出比平常更清脆的绿。为了能抢占一个路灯附近光源较好的位置卖菜,菜农们常为此吵嘴、打架。

9月13日的清晨,因为抢位置,一个菜农篮子里的蔬菜被撞翻,争吵中,一人拎起扁担就往对方头上招呼,打得头破血流。当事双方这天不光生意没做成,还进了趟派出所。

这样的场景高天祥见得多了,他没太在意。前一天,隔壁本地农户跟他争抢水源,对方扛着锄头追来威胁他妻子,他也很看得开。“我没必要跟他闹,打架也没有用,他不给用这里的水,我就去别处抽来用,反正也种不了多长时间了,和气生财。”

在和甸营村,从凌晨到天亮的这段时间属于高天祥这样的姚安人。到了早上7点,天渐渐放亮,田埂边的蔬菜批发交易告一段落。卖完菜的菜农挑着空筐,回家睡觉。

早点摊替代面包车占据了路边的位置。几个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本地人成为第一批光顾早点摊的顾客。新的一天开始了。

到了中午12点,和甸营村内的麻将室就会客满。即便是村里最窄、最偏僻的巷道,都开设有麻将室,有的倒闭了,但不久换了老板,又继续开。

40多岁、右腿捆着厚实白色纱布的男子,在“50元一炮”的牌桌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有一把,他突然扬着头激动地大吼:“来了!”然后将一张“四万”拍在牌桌正中——他和了个“杠上花”。

但幸运之神并不会永远眷顾,这天的牌局结束时,男子输了3000多元。但他并不在乎,丢下一句“明天来扳本”,从麻将桌上起身,拍落衣服上的烟灰,扶着墙,单腿跳着,坐上门口的轮椅离开。



姚安人没有时间和精力与这座城市发生太多的关系。

对于何所琼来说,在昆明这14年的日子,无非只是换一个地方种地,好处是能挣到更多的钱。他们想过脱离土地,换个工作,但听同乡人介绍了工作经历后,觉得还是种地更自由、更熟悉,“种多少收多少,心里有谱”。

为了省下钱供两个正在上大学的女儿,何所琼夫妇租的是每月300元的单间。声控灯坏了,也没人愿意出一两元钱去换。楼道里常年漆黑,何所琼早已习惯,她扶住门把,凭感觉就能准确地将钥匙插入锁眼。房间里,有两张木板床、一台老式电视、几只盛满水的塑料桶、一个腌菜坛、电磁炉、5只碗和一些分装着调味品的塑料袋。“简陋,但温馨”——来自何所琼的女儿对这间屋的评价。

十几年来,何所琼夫妇几乎不在昆明城里消费,除非是两个女儿放假回家,才会带着她们去市区买些衣服。

何所琼清楚地记得,她刚离家那会儿,两个女儿还不会自己梳头、洗头,她特意委托孩子的大姑妈每周去家里帮她们洗头、洗澡。那段时间,何所琼只要听见有小孩喊妈妈,就开始想念在老家的孩子。离家种地这些年,她一直觉得亏欠孩子,但她和丈夫也很欣慰——两个孩子从小没让他们操过心,高中毕业后双双考上大学,他们为此感到骄傲。虽然种地苦,但是为了孩子的将来,他们仍要坚持,希望某一天能为孩子们争取到摆脱土地的机会。

对于有了稳定经济来源的和甸营村村民李云秀来说,她对大学毕业后仍未找到稳定工作的女儿没有太多要求。女儿27岁了,在做微商,不怎么出门,成天在微信朋友圈里发广告。

李云秀不指望女儿赚钱,只是女儿的婚事让她操心。她认为“没工作没关系,先找个对象把婚结了,就有了依靠”。她四处打听,想找个同样是城中村出身的女婿,但她的女儿对此很抵触。

后来,李云秀没有办法,干脆不管。她开始将生活的重心转向自己。每周都会约上几个朋友去桑拿泡泡澡,下午就去,歇一晚,第二天中午吃了午饭再回家。偶尔,她们会自驾去更远一些的地方玩儿。




51岁的高天祥觉得自己现在压力还很大。他赚钱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给24岁的儿子娶媳妇。按姚安老家的标准,彩礼钱13万元左右,还要买首饰、买车、建房……他需要依靠土地和自己的劳动力赚钱。

在和甸营村,高天祥租的是一套带独立卫生间的屋子,屋里也没多少像样的家具:一个电磁炉、一张折叠桌、一个高低床,一台10寸大小的二手电视。

2014年,妻子患了腰椎间盘突出,无法下田,高天祥少了一个帮手,一个人无法耕种3亩多的地。于是他改行,买了辆车拉货。可不久后出了车祸,攒的十多万元都赔进去了。

2016年,他又找了份拉运建筑材料的工作。却因一次出了人命的运输事故,被法院判刑3年,监外执行。每周五,高天祥都要到昆明市司法局“签到”,无法保证固定工作时间。今年5月,他又和妻子一起回到和甸营村种地。土地没有亏待他,种地5个月来,他和妻子两个人赚了3万多元。

高天祥说,早年和他一起在昆明种地的同乡,现在基本上都成为姚安老家较早盖新房的一批人了。他计划着挣到钱后,先回姚安将自家的平房加盖到两层半,还得建成别墅式样的。这新房,将是他年老后的居所。

高天祥喜欢借酒解乏。每晚,他回到家习惯先洗把脸,然后拎出一个25公斤的塑料酒桶,倒上一杯透亮的白酒。这是他特意从姚安老家带来的,每天干完活回家吃饭的时候,他都要喝上一杯,一杯一两,喝了酒好睡觉。

有人喝酒为解乏,有人则是为了娱乐。在高天祥家住的小巷里,有一间旅馆,常常到了夜里一两点钟门口还有来来往往的人。有提着酒瓶歪歪扭扭找不着道的,有瘫坐在巷子里鬼哭狼嚎的,也有穿着紧身短裙、冲过往男人抛媚眼的红唇女子。

在出租房里住了十多年,高天祥什么都见过。几年前,村里有个开发廊的女人带着个不足月的孩子,找到村里一个男人的家里“求名分”,男人因此失去两栋房屋,净身出户,只能带着简单的衣物住进露天楼顶上的简易塑料棚,18岁的儿子也与他形同陌路。但,靠着父辈接济和村内丰沃的年底分红,男人后来组建的家庭倒也过得宽裕自在。

一间卖百货的商家看对门旅馆的生意好,干脆租下一整栋楼,专门发展“娱乐业”,结果被“同行”举报,东窗事发……在租户们的记忆中,这样的故事还有不少。但这些已是历史,新鲜的未来随时会代替它们。 



村里的一切都在改变。对于未来,人们有所期待。

高天祥希望回老家以后种烤烟,他打算先向种了十多年烤烟的大哥讨经验。种好了,再多租些地,请几个工人,大面积种植。

何所琼想先回老家,边种地,边帮人打理西瓜地,工钱50元/天。年前这段时间可以料理一下家事,到了年后招工旺季,再外出打工。

还有一批姚安老乡不甘就此离去。有的在巫家坝周围的工地上搬沙灰、铺石子、砌围墙,工资每天100元左右;有的相约去安宁、呈贡、富民,继续租地种菜。

至于本地的村民,似乎对未来生活已有了方向。

和甸营村是“保险先进村建设点”,大部分居民都提前购置了保险。67岁的居民张兰芬和老伴每月共能领到3000多元的养老金,日常生活绰绰有余。即便房屋拆迁,她还可以到呈贡的小儿子家住。

9月23日,最后一场关街落幕。李云秀的丈夫即将告别这份每周六管理临时市场的工作,他准备将和甸营村的两栋出租屋整体转租,然后搬到东三环新买的小区房生活。最后一次赶关街时,李云秀买了两盆花,打算带去新家,留个念想。

马路边立起的围墙,不仅将菜畦与村落隔离,也阻隔了人与人的交流。菜农纷纷离去,空出的出租屋更多了,凌晨打着头灯在巷道里穿梭的人越来越少,清晨菜畦边的蔬菜批发已不复存在,田埂边的铁质菜篮都被压扁,送进了废品站。只有菜地里散落的残破农具和木灰短暂地证明着,这里曾有种菜人来过。

(文中部分受访者为化名)


来源:都市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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