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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别叫了,我也是漂泊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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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一茶(1763-1828年),著名俳句诗人

小林一茶曾经写过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俳句,“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那种对尘世空寂之美,对世态不奈之何的渲染,淡淡几字,却让人不由怆然。

安德烈·贝勒沙尔在评价日本俳句的时候,说它是传播微光与颤栗的诗。这种由“五-七-五”共十七字音组成的短小诗句,以意在言外、思而得上的悠远意境闻名。一说俳句起源于和歌,讲究含蓄隽永,比如“流萤断续光,一明一灭一尺间,寂寞何以堪”“迷蒙马背眠,月随残梦天边远,淡淡起茶烟”,短小的语言却也蕴含悠远的意境;一说起源于俳谐,就是将格调高雅的内容讽刺化,加入庸俗而且时髦的笑话,比如小林一茶创作的“门前雪,小便洞真直”以及“一寸寸,小蜗牛,爬向富士山”,既小儿科,又恶趣味。

事物的缘起总是耐人寻味的,和歌和俳谐的影响造成俳句呈现出两种不同的风格,一种挺且直,一种村又俗,恰似不同的人生轨迹,平行而绝无相交,但有些人却会以两者兼备的状态度过一生,既深刻又肤浅,既虚伪又透明,矛盾着也调和着,享受孤独也不拒绝亲切。说到底,这一切都来自于其本身刚强的性格、丰富的感情以及对天地万物强烈的爱,以及那一点点的恶趣味。

对很多人来说,没有经历过天崩地裂水倒流的旷世灾难、亲友双失的生离死别,亦没有体会过人生惊天动地的逆转和改变。赏风景看花草,读松尾芭蕉的“雪融艳一点,当归淡紫芽”,体味教科书一般的日式美学,可这种美,美的并不真实。对多数人来说,生活没有大起大落,更多的是庸常琐碎和渐渐负重前行的成长路。当你被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困扰烦恼着,没法言表的时候,生怕别人觉得你矫情和丧气,但这种默不作声的崩溃会在心上刻出一道道痕迹,难以消融。

大卫·梭罗曾说“绝大多数的人都在平静地过着绝望的生活”,在“水深火热”的生活中,学会克制和忍耐。就像面对“最近好吗”的问候,万千变换的情绪最终又被压抑回去也只不过化成了一句呆滞的“挺好的,你呢”。后来,我们渐渐明白:能与人交换的,也不过是片面尘光,真正相伴始终的,只有孤独。

这也是我们普通人观照内心时无法言说的情感,但我们可以体味歌者的意境,然后看见自己的模样。

度过一生,是需要用尽全力的。生活啊,挨着碰着,都是带刺的花,挑开那些个尖锐的触角,免得受伤和流泪。要知道,日光之下,并无新事,美化和修饰并没有多大意义,表达太多、争吵太多、倾诉太多,只会成为生活的负担和累赘,而轻易地发泄和哭诉,好像会趁此机会得到解脱,但也不过是和世界翻了个脸,开始了便停不下来。“莫哭,小虫。情侣,星辰,也必分开。”存在,就是孤独的。如同街头兜售气球的小贩,五元钱一个“愿望”,问你要不要。带着孩子的妈妈们会买一个,可是这并不会帮助小贩得到愿望,他只是在努力营生,此处顺风,彼时逆风而已。就算买到气球的孩子,过了几日,在看到不再充盈的球体时,那只气球也难逃命运。踩扁那只气球吧,既然它已不再年轻!

“雁别叫了,从今天起,我也是漂泊者啊!”脱离了闲寂的禅味,回到诙谐与洒脱的人情,冷笑里含着热泪,这是赤裸裸的自嘲自笑。在苍莽的世间,学会不乐天、不厌世,以风月为友、以万物为人,忽然而来、忽然而去。在无声无色里沉静饱满、认真注目。孤独终老的小林一茶一生有三男一女先后夭折,在最后一个孩子去世时,他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妻子,和躺在妻子怀中的孩子,写下“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读过这一句,再去读他创作的“恶趣味”俳句,便会轻松洒脱的多。

“回家去吧,江户乘凉也难啊!”“撒把米也是罪过啊!让鸡斗起来”,小林一茶一生贫病潦倒、多次经历丧亲之痛,但在写出“乘凉难”“鸡斗”“门前雪”“小蜗牛”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轻松和洒脱,在一茶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里,则显得难能可贵。他把创作俳句当成艰难日子里的护体“元气”,以一颗仁人恻隐之心关爱着笔下一切卑微弱小的生命,哪怕苍蝇、蚊子、跳蚤和故乡的柴草堆都那么可亲可爱,哪怕三岁丧母、十四岁只身讨生活、父亲死后家产被占、六十四岁家遇大火都可以超然逸气。“露水的世,虽然是露水的世,虽然是如此”,即使拥有一茶的豁然,在面对逝水不归、落花不返也难免不能断念。而平凡人的样子里,虽不至日子如此艰辛,倒也不曾轻轻松松,难以断念的羁绊相互缠绕着,就算不能爱万物,也该爱着那些属于自己的孤寂和欢愉吧。

当荷尖的露水映照在日出的光芒里渐渐消散,当转瞬即逝的光芒比恒久的黑暗更让人寂寞,当每个人的悲欢放诸喧闹的世界都如尘埃般渺小,人,唯有自我解嘲的“恶趣味”,以一种轻盈、欢快和幽默的姿态去感慨,才配得上永远翻越不了的“孤独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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