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郎”锻“刀”
解放军报
“寄信去邮局/有人笑我痴/都是啥年代/还有写信人/感情的沟通/方式各不同/做父并不傻/兵儿磊属马/权把信扬鞭/奋蹄其当先/青春献国防/祖国更富强。”
这首打油诗,出自一个铁匠之手。10年来,他坚持用书信给军营的儿子解忧排难、加钢淬火,在这个信息瞬息万变的时代,演绎出一个令人竖起大拇指点赞的故事——
在江西南昌县莲塘镇,有一个小小的铁匠铺,店名“精锋”。店主是位手锻刀具三十六载的老铁匠,大名熊保根,网名“刀郎”。
俗话说,世间三般苦:打铁、撑船、磨豆腐。“刀郎”布满厚厚老茧的双手上,处处是皴裂的口子,好似铁砂掌;脸上的皱纹随岁月蔓延,炉火的炙烤让纹路至少加速生长了10年。
人生能有几个10年,而最近10年是“刀郎”最满足的。儿子熊磊在东部战区空军某旅当兵,10年间成长成才,当上了班长,多次被评为“优秀士兵”“优秀士官”,在上级比武竞赛中数次折桂。每当想起远在军营的儿子,“刀郎”就像看到自己锻造出的最锋利的刀锋一般,内心充盈着骄傲和欣慰。
“刀郎”的姐夫早年曾在某炮兵部队当兵,还曾参过战。“刀郎”耳濡目染,也曾梦想着参军报国,最终却未能如愿。他就将这个梦想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熊磊至今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最爱陪他看《铁道游击队》《地道战》《地雷战》等打仗的片子。睡前的歌谣,也多是“西边的太阳快要下山了,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等调调。玩具枪是自己最心爱的玩具,父亲自然也买得最多。反正,他的要求只要和“兵”有关,父亲一准答应和支持。
2007年,“刀郎”的梦终于圆了。12月15日,他骑着摩托车,载着身穿新军装、胸戴大红花、背着背包的熊磊来到县武装部报到。看着戎装在身的儿子,“刀郎”的心跳急剧加速,仿佛自己也踏上了军旅之路。
儿子走后,“刀郎”看电视的模式更加固定:新闻联播看完,接着就看中央七套的军事新闻,雷打不动。春节,乡邻们都爱张贴求财求福的春联,他却钟爱镇政府赠送的“光荣之家”春联。家里堂屋墙上的年画年年换,唯有江西省政府历年赠送的“光荣之家”挂历一直保留,与熊磊的“优秀士兵”“优秀士官”喜报一起张贴在房中最显眼的位置。
虽然是个打铁汉,但“刀郎”也曾寒窗十年,大学梦碎后才拜师学艺。日复一日的劳作之余,“刀郎”最大的爱好就是写日记,每日必写,从未中断。为了让熊磊在部队安心服役、建功立业,他又决定给儿子写家书。每年的春节、建军节和熊磊生日必写一封,这一写就是10年。一封封家书,如同“刀郎”手中的铁锤,一锤一锤敲打着军营中的儿子,助其百炼成钢。
初入军营,熊磊和许多新兵一样感到很不适应,一纸“诉苦信”寄回了家。很快,熊磊便连续收到父亲的两封回信。信中,“刀郎”这样说:“家中种的土豆原产于北方,移植到南方却仍有顽强的生命力,虽其貌不扬,不像苹果、石榴张扬枝头,却将果实埋藏地下,且营养成分高。做人,要像土豆一样,谦虚、平凡、耐用、顽强……”朴实而耐人寻味的话语立马帮熊磊稳住了心神,增添了信心。
入伍第二年,学习驾驶的愿望落空,倍感失落的熊磊打电话向父亲诉苦。不久,他就收到了家书:“几十年的铁匠生涯,我悟出个道理,一把好刀,不是全钢,要拿钢和铁糅合在一起,经过千锤百炼,经过锉和削,才可以打造出精锋,就像做人一样。你要坚强自信。虽然没有当上驾驶员,但只要干好本职工作,就是神圣崇高的。我为你骄傲。”父亲的话语,解开了儿子的心结。身边的战友发现,熊磊工作更带劲,训练更刻苦了。
2009年“八一”建军节前夕,“刀郎”给儿子去信:“做个有价值的军人是你的梦想,也是我的希望。每当在电视里看到立功受表彰的士兵,我虽羡慕但也坦然。希望你不怕吃苦受累,尽心尽意服役,为合格的当代军人添风采。”性格内敛的熊磊没有回信,只是把父亲的嘱托装进了贴身的上衣口袋。年底,“刀郎”收到了部队寄来的一份快递。他打开一看,心里就乐开了花——快递袋里有一张熊磊荣获“优秀士兵”的喜报。喜报如同火炉里跳跃的火花,那么嫣红而热烈,这是儿子给父亲最好的回信。
自入伍以来,熊磊每一个春节都是在部队度过的。今年1月,领导特批他回家陪父母过春节。然而大年初四,部队临时有紧急任务,熊磊又被紧急召回。面对儿子愧疚的眼神,“刀郎”没有多说,默默地把熊磊送上了火车。这一晚,家中的台灯一直没有熄。当着孩子面没有说出的话,“刀郎”又把它们落在了笔尖:“当人们还处在万家团圆的时光里,你却因一个召唤,便匆匆结束了探亲之旅。与磊一别,又不知要等何月再见。爹舍不得你,但爹更理解,这就是兵的职责……”
“小时候父亲想牵我的手,我总是不让,嫌他的手太糙,扎得我生疼。可我怎么也不敢想,他正是用那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给我写了10年的信。木心先生说,信是写给别人的日记,日记是写给自己的信。在这个躁动喧嚣的时代,是父亲的书写,给了我军旅人生的最好馈赠。”摩挲着手中的书信,熊磊感慨万千。